《末日倒计时》
第56节

作者: 园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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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衣服?”
  “嗯。”男孩伸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方块,“我哥偷偷去看过,说他们在搬罐头。我哥说,那些罐头不是发给咱们的,是往北边送的。”
  小雨抿了抿嘴。这种信息在大人嘴里会被包裹上无数层担忧和忌讳,但在孩子口中,它就是最直白的景象。
  林芷溪坐在屋檐下,脚边堆着几件刚换回来的破棉衣。她脚踝的肿胀还没消,每动一下,额角都会跳。她正用一截断了的针头,艰难地修补着衣领的破洞。
  “油还能用吗?”她低声问,头也没抬。
  “闻着没怪味,沉淀一天再说。”于墨澜蹲在石阶上,正用指甲耐心地刮着那块发胀电池上的铜片。他看起来在忙手里的活,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离开过院口的那几个孩子。
  他听到了男孩提到的“绿衣服”和“大车”。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自动组合,变成了一幅并不乐观的补给路线图。
  “那是哨所。”小雨指着泥地上自己画的一个圆圈说。
  “不对,那是鬼屋。”另一个小女孩也凑了过来,她怀里抱着个破了一半的布娃娃,棉絮从缝里漏出来,像是一团发霉的云。她指着村北头的一座灰蒙蒙的砖房,压低声音说,“我妈说里面有‘滋滋’的声音,半夜里一闪一闪的。她说里面关着吃人的怪物。”
  于墨澜刮电池的手指彻底顿住了。
  卫生室。那是村里唯一一个曾经通过高压线的公共建筑。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直到手里的铜片被他刮得锃亮。
  中午前,村口传来闷闷的发动机声。声音不算大,却一下子把村里的动静压了下去。干活的人停手,抬头往那边看,警惕和好奇混在脸上。两辆改装的农用车颠着进村,车斗里挤满了人,有老有少,衣服又脏又破,有的地方还干着血和泥。车一停稳,就有人走过去,脚步慢,刻意拉开距离。
  “哪来的?”有人问,声音干得发脆。

  “北边。”车上的中年男人答,喉咙像是被什么刮了一下。
  “那边怎么样?”又有人问。
  中年男人咳了几声,才开口:“安置点封了。进不去,也出不来。里头发病的多。”
  话落下去,像石块砸进水里,村子一下子静了。有人下意识往那边靠近两步,又停住。一个年轻点的逃难者接话,胳膊上缠着发黑的绷带:“有人瞒着伤,说没淋雨,晚上发疯,抓人。”

  “后来呢?”有人追问。
  “就隔开了。”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胳膊抖,“铁丝网拉起来,军车守着。”
  “那还能救吗?”声音很轻,像是试探。
  他摇了摇头,眼神空空的,像是已经看太多事崩到没法挽回。

  徐强站在人群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转身回了自家院门口。李明国蹲在那儿补水桶,裂口被他用铁皮垫着,锤子一下下敲着,又沉又轻。
  “外头不太对。”徐强低声。
  “哪不对?”李明国没抬头。
  “路上开始设卡了,不是军队,是地方自己拦。”
  李明国这才抬眼,眼白里全是熬夜的红血丝:“怕带病的。”
  “怕没错,”徐强说,“就是以后不好走了。”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下午,交换点明显冷清下来。早上摆出去的东西陆续被收回去,动作比来时快,像是怕被谁记住。门一扇扇上闩,“咔哒”声在村里此起彼伏,听着像一圈圈脆弱的扣子,把各家仅剩的一点安稳扣住。
  下午,交换点提前散了。摆摊的人收起东西时,动作比平时快了许多。
  于墨澜走到院口,拉起小雨的手。小雨的手指还沾着泥,指缝里都是黑的。
  “爸。”回到屋里,小雨一边把泥印子往衣服上蹭,一边轻声开口,“那个弟弟说,北边有车。他们说那里有吃的。”
  “听到了。”于墨澜揉了揉女儿的头。
  他发现小雨的神态发生了一些变化。在画这张“泥地图”之前,她总是在观察,在寻找躲避的角落;而现在,她似乎在试图理解这个混乱的世界。

  “小雨,以后跟他们说话,多听,少说咱们自己的事。”于墨澜叮嘱道。
  小雨点点头,眼神里透着种陌生的自信。她知道自己手里的枯枝,在这个下午换回了比粮食更紧要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对讲机,把电池按了上去。卡扣已经裂了,他只能用胶带一层层缠死。
  “滋……滋滋……”
  电流声在阴沉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在这间满是霉味的小屋里回荡。于墨澜死死盯着那个绿荧荧的微弱指示灯,又转头看向北边那个被孩子们称为“鬼屋”的卫生室。

  村庄在傍晚变得极其安静。
  小雨坐在角落,手指在半空中无意识地勾画着白天的线。那是她的安全感,也是她的地图。于墨澜靠墙坐着,对讲机就放在他手边。
  他静静地听着。窗外除了偶尔的狗吠叫,就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黑雨再次降临前的压抑风声。
  2027年10月13日。
  灾难发生后的第119天。
  天刚亮,雾就裹着村子不肯走。整片空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粥,压在屋顶和院墙上,把房屋的轮廓啃掉了一半。声音走不远,有人在院里咳嗽一声,闷闷的,传不出十米就散了。
  没有炊烟。以往这个时辰,灶火的烟该混着雾往上飘,但今天,村子静得空荡,只有雾在流动。
  于墨澜坐在炕沿,手里攥着那个破旧的对讲机。昨晚深夜,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频率。信号很差,全是刺耳的噪波,但在凌晨三点左右,一个急促的声音在电流声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信号塔备用电即将耗尽……重申一遍,南城方向已关闭接收通道,所有人原地固守……重复,原地……”
  随后是长久的、如蝉鸣般的盲音。
  那种声音听得人心口发凉。不是被谁抛弃了,而是那头的人自己也顾不上了。
  他推开门。空气里的铁锈味比昨天重了,还带着一股湿冷的气味。
  第一声喊是从村东头炸出来的,尾音却突然掐断。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噗嗤噗嗤地踩在湿泥里。有人跑得太急,鞋底滑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句短促的低骂。

  于墨澜推门时,那股味道先一步撞进鼻腔。是被雨水反复浸泡过的霉味,混着高烧者的汗臭和土腥,在封闭的空间里闷了一夜,黏腻地钻进鼻腔里。
  “东头出事了。”徐强站在路口,手里拎着那个军绿色水壶,壶身沾着新鲜的泥点。他的嗓音压得很低,喉结动了一下。
  他们往村东头走,雾里的人影渐渐多起来。
  人群安静得过分,像是被眼前的景象扼住了喉咙。人站得不算密,每个人之间都自然留着两步左右的距离,没有人往前挤。
  地上躺着两个人。
  靠里的那个已经不动了,头发花白,身上盖着一块灰扑扑的湿布,布角压着两块石头,被雾气浸得发暗。布下面露出一只脚,肿得发亮,皮肤紧绷,颜色是不正常的青黄。一个老太太蹲在旁边,嘴唇动着,像是在重复已经说过无数遍的话,没人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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