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一处岔路口遇见了一队人。
七八个,男女都有,年纪拉得很开。最前头推着一辆板车,用旧木板拼出来的,轮轴有些歪,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车上堆着锅、铁盆、塑料桶,还有几床叠得并不整齐的被子。被子边角被雨水打湿,用麻绳匆匆捆着,绳结勒得很紧。
领头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旧工帽。帽檐塌下来,被雨水压得贴在额头上。他说话时胸腔起伏明显,每一个字都带着喘。
“西边安置点,出事了。”
他语速很慢。
于墨澜停下脚步,看向他:“什么情况?”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水顺着指缝流下来,从下巴滴进衣领。他站了一会儿。
“人太多了。”
这句话简单得近乎敷衍,空气短暂地停了一下。所有人都明白,这几个字背后能延伸出多少种可能。
男人吸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下雨那天,有人发烧,没隔开。”
“没隔开”这三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尾音收得很快。
徐强问:“后来呢?”
男人摇了摇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雨水泡得发亮的泥地上。
“后来就乱了。”
他没有继续说。
这个“乱”字没有画面,也没有过程。正因为没有展开,反而给每个人留下了足够的空间。那些已经见过的场景,自然会在这个字里浮现。
队伍里一个女人接过话,带着明显的不安。
“里头有丨警丨察,也有干部。刚开始还能维持秩序,后来顾不过来,那病传开了。”
“车也进不去。”另一名男人补充,“路塌了,桥断了一边。”
于墨澜问:“上头呢?”
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短暂地静了一下。板车的轮子还在转动,声音却被雨声吞掉了一半。
戴工帽的男人回答得很快,语气下意识用了肯定句:“还在管。”
“广播一直在播。”那女人接着说,“说物资在调,说等天气好转,说让大家别乱走,别在撤离点聚集,怕传染。”
她停了一下,最后又加了一句:“我们家里人还在那边,说不定已经稳住了。”
这些话并不陌生。
他们没有再追问。
分开之前,戴工帽的男人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片低矮屋顶。
“前头有个村子,能歇一晚。”
村子顺着坡势铺开,规模不大。几排房子挤在一起,屋顶被雨水泡得发黑,水沿着瓦缝往下淌。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火很小,烟贴着屋脊缓慢散开,混进潮湿的空气里。
他们进村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去继续手里的活,没有询问,也没有招呼。
刚走进村子,林芷溪脚下一滑。
雨水把地面泡得松软,她踩到一块活动的石头,脚腕猛地一歪,身体失去平衡。于墨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把她架住。
“没事。”她站稳后立刻开口。
话音刚落,脚踝已经肿起一圈,皮肤泛红,触感明显发热。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见了,擦了擦手走过来:“进屋坐会儿吧。”
她领着他们走到村尾一间空房前。木门挂着老式铁锁,锁面被磨得发亮。女人从兜里摸出钥匙,动作很熟练。
“这家没人住了。”她说。
屋里比预想中整洁。
炕上铺着旧被褥,洗得发白,却叠得很齐;柜子里还挂着几件衣服,尺寸不一;墙角摆着一双布鞋,鞋帮干净,明显被人认真清洗过。
“原来一家四口。”女人说,“这事一开始就走了。”
她用的是“走了”。
林芷溪坐到炕边,把鞋脱下来。脚踝肿得更明显了。
“先歇着。”女人说,“我去找点药酒。”
屋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小雨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伸手按了按被褥。布料厚实,还留着晒过的味道。
“能住。”她低声说。
于墨澜点了点头。
外头的雨又落下来,敲在屋顶上,声音闷而密,连成一片。空气里逐渐浮起他们已经很熟悉的气味。
“窗关上。”徐强说。
他们各自坐着,没有人再说话。
外头的世界仍在运转。广播会继续播报,安置点还在继续接收。有人选择等待,有人继续上路。秩序依然存在,只是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看得见,却触不到。
林芷溪把肿起的脚抬高,靠在墙上。
“等消肿了再走。”
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也像是在给所有人一个暂时成立的结论。
于墨澜应了一声。
雨声里,远处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很快被风打散,听不清内容。
2027年10月12日。灾难后的第118天。
王老汉在院子里清理枝条。昨夜的雨不算大,但风劲,折断了不少老枯树的残肢。他弯腰动作极慢,手背的青筋像盘起的枯藤,每抬起一次身,都要用手撑着腰屏息缓上好半天。他把碎木头堆在一起,眼神空洞地看着那些断口,像是看着自己正在瓦解的生活。
隔壁张婶守着半塌的灶台,正用捡来的残砖垒炉膛。那些砖头边缘参差,沾着陈年的黑灰。她儿子在旁边递砖,小手被冻得通红,每递一块都要在裤腿上蹭蹭泥。张婶指尖蹭着砖缝里的冷泥,汗水顺着额头滑下,在鼻尖摇摇欲坠。火还没升起来,但她眼中已经有了火光的幻影。
村**换点依旧有人守着,气氛冷得像冰。那些裂口的油瓶、凹陷的饭盒、锈迹斑斑的铁锹错落摆放。每样东西都带着前主人的生活痕迹——饭盒底部的凹痕、棉衣领口的油渍。没有人喊叫,没有人讨价还价。挑选的人蹲下、掂量、低声点头,偶尔眼神对视,又迅速移开。在这种世道,过多的目光接触本身就是一种挑衅。
小雨蹲在院口。
她没去凑交换点的热闹,也没像往常那样缩在林芷溪身后。她在那块被踩得最实的湿泥上,用一根枯枝横竖画线。线条勾勒出远山的轮廓、歪斜的屋脊和几条断掉的泥路。
几个村里的孩子躲在土墙阴影里,像一排受惊的麻雀。他们盯着小雨手里那根划动的树枝,眼神里透着原始的好奇,又被某种家庭教育带来的警惕压抑着。
小雨没抬头,只是专注地在“路”的尽头点了几颗碎石。她感觉到有人在靠近,但她保持着手上的动作,甚至故意放慢了速度。
一个胆大的男孩终于挪了过来,蹲在旁边,眼睛盯着那几个石子。“那是装糖的房子吗?”他小声问。
小雨没回答,只是把枯枝递过去,指了指泥地上的空位。
男孩愣了一下,受宠若惊地接过小棍,在小雨的画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极其曲折的线,一直延伸到院子的阴影深处。
“那是哪儿?”小雨问,声音很轻,怕惊了这好不容易建立的平衡。
“后山。”男孩声音稚嫩,语气却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爸爸说那边有穿绿衣服的人,不让去。他们有大车,整晚整晚地跑,吵得人睡不着。”
小雨的手在泥地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指印。她抬头看向男孩,男孩鼻涕干在脸上,眼睛却在阴云下亮得惊人。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