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倒计时》
第57节

作者: 园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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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哭声。在这种环境下,哭声显得太奢侈,也太危险。

  外侧那个人还活着。中年男人的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嗬嗬”的声响,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裤腿被撕开,露出的小腿上有几道抓痕,伤口颜色发暗,边缘肿得老高,血已经凝成了一层暗红的黏块。
  他的手一直在抖,指尖发白,死死攥着身下的塑料布。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散着,透着一股茫然的恐惧。
  “半夜开始烧的。”
  “先咳,后来吐,吐的东西发黏。”
  “天亮前就站不住了。”
  话一条一条从人群里飘出来,声音都很低。每一句都像是在往一个已经成形的结论上添砖加瓦。
  林芷溪站在外围,视线落在男人的小腿上。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她看过于墨澜带回来的那些记录,知道这种抓伤意味着什么。
  再往外十几步,昨晚进村的那个年轻男人,被绳子拴在发黑的木桩上。绳子勒进皮肉里,磨出了血。他的嘴角挂着发黑的唾液,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他的眼神已经不对了,不再是昨晚的慌张,而是一种迟钝,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躯壳在本能地反应。有人往他那边看,他的头慢慢转过去,眼睛里没有焦点。
  “他昨晚住在祠堂。”
  “祠堂里还有两个,一早起不来,喊不应。”
  这句话出来,人群明显往后退了一步。雾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有人补了一句,声音带着颤:“老张家那口子,天没亮就没了,和地上这个一样。”
  感染已经连成了面。这不是阴谋,这是这个世界的免疫系统在失效,一切都在不可逆转地崩塌。
  人群里的动作开始加快。有人找来另一块门板,把还活着的中年男人抬走。有人往祠堂走,隔着门喊,没人敢进去扶。祠堂的门很快被从外头顶住,两根粗木条横着钉上去,锤子敲下的声音在雾里显得很钝,“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上午十点,村口变了样。
  几根碗口粗的木头被拖到路边,横在出村的必经之路上。村里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站在那,手里拿着干农活的铁叉或木棍。
  “村里现在不进人。”守口的人声音干涩,不解释原因,“要走,可以。想进,不行。”
  就在这时,一个村民跑回来报信,脸色煞白:
  “聚集点那边……人全撤了。说是信号断了,上面没消息下来,大家怕出事,都往南边大城跑了。现在那边全是乱的,物资早抢光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最后的稻草。在这个断了联络、断了物资、甚至连“明天会有人来救”的念头都断了的时候,求生本能接管了一切。
  下午,村里的“咔哒”声此起彼伏。有人在门内侧钉木条,有人把家具推到门后。村子在主动收缩,像一只遇到危险的刺猬,蜷缩起来,试图用坚硬的外壳守住最后一点口粮。
  于墨澜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钉木条的声音、挪家具的摩擦声,每一声都是在画界。

  林芷溪把借来的被褥重新叠好,归位。她的脚能着地了,虽然走得还慢。
  “他们不打算留外人了。”她说。
  “联络断了,大家都在赌谁能活得更久。”于墨澜看着那个死寂的对讲机。没有阴谋,只有恐惧和匮乏。
  傍晚,雾气更浓。三个难民站在村口的木头后面,眼神哀求。守口的人像石雕一样站着,一言不发。最后,那三个人转过身,背影消失在灰雾里。
  夜里,煤油灯的光很弱。
  “那国家呢?”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雾里飘出来,带着一丝茫然。
  没人回答。这句话像石头沉进深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于墨澜背起包,带上斧子。林芷溪牵着小雨,动作轻得听不见声响。他们没拿走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带走了必要的口粮和那个掉了一只耳朵的布偶。
  没有人来送。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加固门窗的敲击声偶尔响起。这个村子已经选好了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他们,是不属于这里的外人。
  快走出村口的时候,小雨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根钉着木头的“边界线”外,看着那些紧闭的院门。
  “这里以前挺好的。”她说。

  于墨澜应了一声,脚步没有停。他知道,南方的通道关闭了,信号断了,剩下的路,只能靠他们自己在那张画着泥线的地图上,一条条去试。
  背后,那座“挺好”的村子,正在那钝重的敲击声中,彻底把自己锁死在黑暗里。
  2027年10月14日。
  灾难发生第120天。
  离开村子时,天刚亮。
  光是从灰白色的雾缝里硬挤出来的,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没什么温度。雾气很重,贴着地面缠缠绵绵,是昨夜那场小雨留下的余味。

  于墨澜怀里的对讲机在出门前彻底哑了,没电了。
  最后的倒计时跳到零后,没有广播,没有那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只有一种绝对的死寂。这种死寂比之前的任何噪音都让人心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突然掐断了连接这个世界最后的那根线。
  村口的木头路障依旧横着。三根粗大的原木交叉钉在一起,上面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印记。
  守口的人换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穿着件油腻发亮的旧棉袄,脸色蜡黄,像是得了黄疸。他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蹲在路边。
  看见于墨澜一行人背着包出来,他只是眼皮沉重地抬了抬,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确认村子里又少了几个活口,确认这几个人大概率是回不来了。

  于墨澜经过时停了一步,朝着老人的方向点了下头。老人迟了一拍,也缓缓回了一下,动作轻得仿佛多动一下就会散架。
  出了村口,路一下子空了。
  脚下的泥路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要带起一斤泥。之前的脚印和车辙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像是一个个化脓的伤口。于墨澜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雾气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速度翻涌,因为地势在变,仿佛那个村子正在被这团白雾吞噬。
  走出不到两公里,他们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脸朝下趴在路边的排水沟里,一只胳膊搭在沟沿上,手指死死扣进泥里。那个迷彩背包还背在身上,肩带勒得很紧,把尸体的肩膀勒得变了形。
  徐强先停下步子,下到沟里蹲着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翻动尸体,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了按那具尸体的后颈。
  “没变。”

  这两个字包含了所有信息:没有外伤,没变成那种吃人的“东西”。这人是独自逃难,物资耗尽,拼到这儿断了气。可能是饿死的,也可能是病死的。
  背包拉链裂开了一道缝,漏出几粒发白的大米,黏在黑泥里,像极了这荒野里不再值钱的命。
  “走吧,水要上来了。”徐强站起身,指了指沟底。
  原本早已干涸开裂的沟底,此刻竟然渗出了一层浑浊的、泛着黑沫的水。那水带着股腐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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