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经过时,有一个感染者抬起了头。
那张脸上全是泡胀的死皮。两颗浑浊的眼球盯着车看了一会儿,没有追,也没有叫,只是慢慢垂下头,继续晃。
这种无视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进县城地界的时候,路障开始密集起来。
水泥墩、铁马、还有那种被雨水泡得褪了色的黄色警戒带,乱七八糟地堆在路中间。像是有人急匆匆地设下防线,然后又急匆匆地逃命去了。
路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的字大半被雨水化开了,只剩下“临时检查点”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县城很静。
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主干道上停满了车,却一动不动,像是一条死掉的钢铁河流。大多数车的车窗都被砸碎了,里面空空荡荡。路两边的店铺卷帘门要么拉到底,要么被撬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
不是单纯的尸臭,更像是一种强效消毒水混着霉菌发酵后的味道——那种死过很多人,被人草草喷过药,却始终没洗干净的味道。
“像是封过城又突然放了。”老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于墨澜没接话。
他把车速压到了每小时十公里,几乎是蹭着往前挪。车灯扫过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面贴着几张A4纸,被雨淋得只剩下几个红色的字:“注意……隔离……”
第一站,城东中油加油站。
顶棚塌了一角,钢筋裸露在外。几根加油枪散落在地,黑色的橡胶软管像死蛇一样泡在油水混合物里。
地下油罐口的锁还在。
小吴跳下车,抡起撬棍,“咣、咣”地砸。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站区里传得很远,听得人心惊肉跳。
第十来下的时候,锁崩开了。
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涌了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还有剩。
四个人分工极快。老周爬上没塌的那半边顶棚放哨,猎丨枪丨上膛。于墨澜和小吴负责抽油,老赵负责换桶。
塑料桶一个个被装满,浑浊的油面在桶里晃动。
抽到第三桶的时候,于墨澜的余光扫到远处街角,有个影子动了一下。
他没抬头,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那影子停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这边的动静,又缩了回去。
虚惊一场。
第二站,大家乐超市。
这是县城最大的超市。大门的钢化玻璃碎得一块不剩,卷帘门被人硬生生掰弯了一半,卡在半空。门口的地面塌陷下去一大块,积满了黑水。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只能照亮漂浮在空中的灰尘颗粒。
前场早就被洗劫一空了。
货架倒得像多米诺骨牌,罐头区连个铁皮都没剩下。地上全是被人踩烂的饼干渣、泡发的纸箱和价签。
“去后仓。”于墨澜低声说。
几个人贴着墙根往里摸。后仓的防盗门还在,锁居然也没被破坏过。小吴是个撬锁的老手,两下就把锁舌别断了。
门一开,一股相对干燥的凉气扑面而来。
那是还没被水彻底泡透的味道。
灯不亮,只能靠手电乱晃。
仓库里很乱,像是还没来得及清点就被放弃了。成箱的货物堆在一起,有的塌了,有的还整整齐齐地码着。
“这儿有!”小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们几乎是同时扑了过去。
先搬最值钱的——方便面、矿泉水、桶装花生油。
一箱一箱往外拖,脚步声压得很轻。车就停在后门外,后备箱一打开,空间显得异常狭小。
第一箱方便面塞进去时,刚好卡住。
第二箱,得侧着放。
第三箱,后备箱盖已经有点合不上了。
“操。”老赵骂了一句,用力按了按盖子。
“拆后座。”老周当机立断。
后座本来就铺了塑料布,这会儿几下就被拆掉了一半。矿泉水一箱箱往里怼,所有的空隙都被迅速填满。
花生油最后放。那一箱5L装的油刚塞进去,车身明显往下一沉,轮胎边缘挤出了一圈黑泥。
可仓库里还有。
角落里还有两箱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面。旁边是一排虽然泡过水但还在上层的饮料。更里面,隐约还能看见几大捆卫生纸。
“再拿。”于墨澜说。
老周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仓库,眉头皱成了川字。
“装不下了。再装底盘就要贴地了。”
“能绑,绑车顶上。”于墨澜咬了咬牙。
这很冒险,重心太高容易翻车,而且太招摇。但那些东西就在那儿,不拿走就是暴殄天物。
老赵已经开始解绳子。塑料绳不够,用的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打包带。几个人合力把最后两箱方便面抬上车顶。
车顶铁皮发出“咣当”一声轻响,凹下去一块。
“轻点!”小吴低吼。
他们把箱子压低,用带子绕了三圈,又从车门里穿过去系死。于墨澜用力拽了一下,箱子纹丝不动。
“再来几箱水?”老赵问,眼神里全是贪婪。
于墨澜看了一眼已经快被压扁的后轮胎。
“不行了。再加肯定断轴。”
没人反驳,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那堆剩下的物资上停留了几秒。那是命啊。
“走。”老周转身,“现在。”
就在装车准备走的时候,老赵忽然竖起了一根手指。
“嘘。”
外头有脚步声。
拖沓、湿重,“啪嗒、啪嗒”,一下下踩在水里。
于墨澜立刻关掉手电。
黑暗像潮水一样压下来,四个人贴着冰冷的墙壁站着,连呼吸都屏住了。
脚步声停在了超市后门口。
借着一点微弱的天光,能看见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身影。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人低着头,鼻子剧烈地抽动着,在分辨空气里残留的人味。
它站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它似乎没闻到什么,慢慢转过身,拖着那双沉重的脚,一步步走远。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老周才低声下令:“走。”
车启动的时候,底盘发出一声令人心碎的摩擦声。
于墨澜把油门踩得很轻,生怕车顶的箱子发出多余的声响。后视镜里,那座黑漆漆的超市被一点点甩在后面。
他没再回头看。
第三站是药店。
县城中心的连锁药房卷帘门拉下一半,弯腰就能钻。里面像被龙卷风扫过,柜台全翻了,药瓶滚了一地,大部分被踩碎了。
于墨澜只挑那种还是整盒的拿。消炎药、止疼片、感冒药。这些不占地方,却是硬通货。
出来时,天已经接近中午。
回程比来时更难。那辆超载的大众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在泥潭里挣扎。
两次陷车。
第二次推车的时候,老赵脚下一滑,膝盖狠狠磕在一块埋在泥里的石头上。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裤腿。
没人说话,也没时间包扎。他们撕下袖子简单绑住,继续推。
快到刘庄时,雨又落下来了,是中雨。
雨点砸在车顶的纸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纸箱快被浇烂了,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方便面袋子。车灯扫过路边的田野,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雨幕里晃动,比来时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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