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袋发了霉的干,一把生锈的镰刀,还有一瓶感冒药。感冒药的纸盒已经彻底受潮,字迹发虚,摇起来哗啦啦响,不知道里面还剩多少片没化。
于墨澜把那半袋珍藏的盐拿了出来,换了王婶一小块腊肉。
那是老赵家的老底子,风干得像石头一样硬,用指节敲一下,发出闷闷的声音。但这东西实在,只有巴掌大,却是实打实的脂肪和蛋白质。那块腊肉,现在就能让正在长身体的小雨多活几天。
换回来时,王婶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过盐袋立刻扎紧,像是怕这点咸味跑了。
于墨澜留了一点盐底,重新用塑料袋封好,塞进包的最深处。
林芷溪没拦。
盐多得是,但是不会运过来了,就是没有。到时找到盐的人够吃到齁死,找不到的人就等着浮肿。这是以后换命的东西。
下午,老周把于墨澜叫到了操场角落,商量车的事。
小学后院的荒草丛里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旧五菱面包,电瓶早死了,车门锈住了一边,怎么拉都拉不开;另一辆是黑色的大众,那是老赵以前跑私活用的。油箱里还有半箱油,虽然两个前轮瘪了,但还能补。
老周蹲在车旁,用手电照着满是泥浆的底盘:“路烂,这车底盘还行,但肯定得陷。小于你比老赵会开,就你开。”
“小吴认路,他以前送过快递。老赵力气大,遇到事能抗。”
“我带枪。”
于墨澜问:“具体路线呢?”
“先去东口的油站。”老周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那是中石油的大站,地下罐肯定还有油,带上管子抽就行。有了油,咱们就能跑远点。”
“然后去那个家家乐超市的后仓,听说那边的卷帘门没被撬。如果那是真的,咱们就发了。”
“最后去药店,能拉多少拉多少。特别是消炎药和止疼片。”
于墨澜点头,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东西弄回来怎么分?”
老周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是种皮笑肉不笑:“老规矩。先进公账,老连记。按人头分大头,多的,赏给咱们四个卖命的。”
规矩很松,也很虚。
但于墨澜知道,要是不去,连那点掺了糠的稀粥都撑不了多久了。
晚上,林芷溪把那块像石头一样的腊肉切成薄得透光的片,放进粥里煮。
随着水温升高,油脂慢慢化开,几朵油花浮了上来。那一瞬间,棚子里弥漫着一股让人想哭的肉香味。
小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盏小灯泡。
三个人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滴汤都舔没了。
小雨吃了两碗,躺下前摸着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小声问:“妈妈,明天还能吃肉吗?”
林芷溪的手在黑暗中摸了摸她枯黄的头发:“能。爸爸去给咱们找肉吃。”
于墨澜坐在棚口,看着外面的天。
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是一口倒扣的大锅。操场另一头,马师傅那台破收音机又响起了杂音,“滋啦——滋啦——”,断断续续,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在喘息。
马师傅摇着那个发电把手,动作慢了许多,显然是饿得没力气了。
林芷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的体温很低。
“怕不怕?”她问。
于墨澜沉默了一会儿:“怕。”
“但也只能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她不知什么时候瘦成了这样,肩胛骨像两把刀子一样硌得人生疼。
夜里,雨还是下了。
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啪、啪”,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数着倒计时。
于墨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雨声,也听见远处老周在磨刀。
“沙——沙——”
刀刃过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也很冷。
二十多公里的县城路,不知道路有多烂,也不知道那些废墟阴影里藏着多少张等着吃人的嘴。
后天就走。
2027年7月9日,清晨四点半。
天还没亮透。
雨刚停,空气湿冷得像是从冰库里抽出来的,贴在脸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肺叶里积攒的水汽在发酵。
于墨澜背着空包,腰间别着那把崩了口的消防斧,右手紧紧握着一截半米长的镀锌铁管。铁管的一头有些变形,还沾着几块没剥落的铁锈,那是之前砸锁时留下的痕迹。
他跟在老周后面,像是一只准备夜行的猫,从刘庄侧门那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铁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上。落锁的声音很轻,却在于墨澜的心里狠狠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刘庄还在沉睡。操场那边一片漆黑,棚区的塑料布在湿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一片片被压低的鬼影。没人出来送行,也没人敢张望。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看着只会让人心里更慌。
那辆黑色的大众就停在校门外五十来米的荒草丛里。
是昨晚老赵和小吴一点点推过来的,没敢发动。两个前轮补过,补丁还新着,表面沾着没干透的黄泥。油箱里加的是从几辆报废车里抽出来的混油,颜色浑浊发黑,味道刺鼻,但只要能点着火,别的都不重要。
于墨澜坐进驾驶位,屁股底下的座椅湿冷且硬。他关上车门,没敢用力,只是轻轻带上。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旧皮革发霉、陈年烟味和劣质汽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钥匙插进去,拧动。
“咳……咳咳……”
启动机发出一连串干涩的咳嗽声,像个垂死的老头在喘气。
一下,两下。
在第四声的时候,发动机终于不情不愿地转了起来,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黑的烟雾。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归于一种低沉的轰鸣。
“走。”老周坐在副驾驶,沉声说。
于墨澜没敢多等,挂上一档,松离合,给油。车身往前一蹿,轮胎在湿滑的草地上空转了两圈才抓住地。
他把速度压得很低,几乎是让车怠速滑行。
老周手里的猎丨枪丨横在膝盖上,枪口朝下,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后座的小吴和老赵挤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发动机那种并不健康的低吼声在车厢里回荡。
县城,距离二十八公里。
灾前只要半小时的路,现在像是一条被水泡烂了的盲肠,软、塌、随时可能断。
国道上的积水连成了一片。
车轮一陷进坑里,泥水就“哗啦”一声拍在车门上,溅起一人多高的黑浪。刚开出五公里,底盘就已经刮了三次。
“咣当!”
一声闷响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于墨澜脚底板发麻。
“慢点。”老赵在后座闷声说,声音里透着紧张,“这车老了,悬挂经不住这么造。”
于墨澜点了点头,没出声,只是把油门踩得更轻了些。
天色一点点泛灰。
路边的村庄全都空着。房屋塌得不成形,有的只剩下半面墙,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院子里杂草丛生,全都泡在黑水里。田野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感染者的影子在晃动。
它们动作极慢,像是坏掉的钟摆,机械地重复着某种无意义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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