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真的不一样了,脑子不转弯,活不长。”于墨澜低声说。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三十多万,还有剩十五年的房贷,现在想来,像是个笑话。
老周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沟里传来“哗啦”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老周像是被电打了一样,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猎丨枪丨瞬间端平。
“来了。”
老周的声音透着一股杀气。
借着微弱的月光,于墨澜看见沟里的黑水翻涌。一个东西正在往上爬。
那是一个“人”。
浑身肿胀,皮肤被水泡成了灰白色,头发纠结在一起,挂着烂草叶。它正用两只手扒着墙根的砖缝,指甲应该早就没了,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在墙上留下一道道黑红的印子。
它抬起头。
那张脸还算完整,但眼眶里只有白色的翳,没有瞳孔。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老周开枪了。
没什么电影里的惨叫,就像是一个烂西瓜被铁锤砸碎的声音。黑血混合着脑浆溅在沟里。
那个东西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掉回了沟里。水花四溅,冒了几个泡,就沉了下去。
整个操场瞬间有了动静。窝棚里传出女人的惊叫,孩子的哭声。
“没事!都回去睡觉!”老周吼了一嗓子。
他熟练地在地上磕了两下枪管,倒出自制的复装弹。
“一枪一个,不能浪费。”老周嘟囔着,“子丨弹丨比人命贵。”
于墨澜看着沟里那还在泛起的涟漪,手心全是冷汗。
这只是第十八天。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2027年7月7日,清晨五点半。
灾难发生后的第二十天。
于墨澜从北墙的木了望台上下来时,右腿麻得几乎没了知觉。
血液像是被那场冷雨泡过,凝固在了关节里,这会儿一动,那种针扎似的酸痛顺着神经往上窜。他扶着湿漉漉的水泥墙根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条腿能吃上劲了,才一瘸一拐地往棚区走。
昨夜是连班。后半夜老周让他去台角眯了两个小时。那个地方虽然背风,但潮气极重,墙根下的烂泥能渗出水来。他裹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旧雨衣,蜷成一团,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沟里的那些脸。
它们从浑浊的黑水里一张一张地浮上来,先是模糊的轮廓,接着是肿胀的五官,然后贴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球上那种死灰色的霉斑,能闻见那种泡久了的腥臭气。
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天边泛出一线惨淡的灰白,不亮,但很干净。
北沟的水位退下去一些,露出了底下翻起来的淤泥,颜色深得发黑,像是陈年的猪血。几根泡得发白的树枝横在水边,树皮剥落,边缘参差不齐,看着不像木头,倒像是没收捡干净的骨头。
几只绿头苍蝇停在上面,搓着手脚,又嗡嗡地飞走了。
回到棚子时,林芷溪已经起来了。
她蹲在那个发霉的稻草垫子旁,正给小雨擦脸。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声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脸蛋被湿冷的空气蒸得发红,但伸手一摸,额头却是冰凉的。林芷溪擦得很慢,毛巾一点点带过耳根和脖颈,怕把这个易碎的瓷娃娃碰坏了。
棚子里的气味很重。
那是一种混合了几天没洗澡的汗馊味、稻草腐烂的霉味,还有一股怎么都散不掉的老鼠尿骚味。昨晚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一只老鼠,在稻草下面窸窸窣窣地啃东西,啃了很久。后来声音突然停了,也不知道是走了,还是就那么死在里面了。
于墨澜在她身后坐下,从背包里摸出半瓶水,润了润干裂的嗓子。
“老周想去县城。”
林芷溪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没回头,只是把毛巾重新放进盆里拧了一遍。水滴落进塑料盆里,发出“嘀嗒、嘀嗒”的响声,在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几个人?”
“暂定四个。”
“谁?”
“老周、小吴、老赵,还有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会开车。老周看上了学校后院那辆桑塔纳。”
林芷溪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她把毛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盆里,又把盆往边上推了推,给自己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
“什么时候?”
“后天。”于墨澜说,“天一亮就走,趁着这两天雨小。”
棚区那边已经有人生火了。
王婶在露天灶台前烧柴,湿木头很难烧,浓烟贴着地往外钻,呛得人直咳嗽。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玉米粥的味道慢慢飘散开来。
那味道不算香,甚至带着点焦糊味,但对于这些饿了一整夜的人来说,那就是这世上最好闻的味道。肚子会不由自主地跟着抽搐一下,分泌出酸水。
今天的粥更稀了。
没有一丝油星,切碎的野菜也少得可怜,稀稀拉拉地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于墨澜想起昨夜换岗回来,路过灶台边,听见老连和王婶压着嗓子在争执。
“面见底了。”王婶的声音带着哭腔,“再这么吃,顶多撑三天。”
“掺糠。”老连的声音很冷,“把之前喂猪剩下的糠皮掺进去。”
“那玩意儿拉嗓子啊……孩子吃了咋办?”
“拉嗓子总比饿死强。”
早饭分粥的时候,老连把去县城的事摊开说了。
操场上很快围了一圈人。没人靠得太近,彼此之间都留着那种警惕的距离。听完之后,人群的反应并不大,甚至有些麻木。好像这事早晚会发生,只是现在终于把遮羞布扯下来了。
有人问:“县城还有东西?”
老周站在台阶上,手里盘着那杆猎丨枪丨,声音不高:“超市、药店、加油站,总会剩点。那些东西不吃也是烂。”
又有人问:“感染的多不多?”
这次老周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老连把话接了过来,声音像铁片刮过玻璃:“不去,就更没吃的。等死还是去拼一把,这账谁都会算。”
这句话落下来,人群安静了一瞬,接着慢慢散开。没有争论,也没人再问那些残酷的细节。
那个之前想用钱买米的年轻人又凑了过来。
他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几张百元钞票,边角已经磨软起毛,颜色发灰,像是一叠废纸。他压着声音问老周,语气里带着一丝哀求:“我能一起去吗?我有钱,我有两万多……我能出油钱。”
老周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没有任何嘲讽,只有冷漠:“钱留着擦屁股吧。现在的油钱,是用命算的。”
“你会啥?”
年轻人愣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我是程序员,我会修电脑,还会写代码。”
老周挥了下手,像是赶一只苍蝇:“那别去了。路上用不着代码。”
年轻人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钱被攥得更紧。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回了棚子,一屁股坐在烂泥地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中午,交易区那张破课桌上多了几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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