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马师傅正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死死捏着调频旋钮,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的丨炸丨弹。小吴蹲在他旁边,帮着摇那个发电手柄。
“嘎吱、嘎吱。”
手柄转得飞快,机身发出那种“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叫。
正在补渔网的男人停了手里的梭子。正在骂孩子的女人闭了嘴。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全部投向了那个不起眼的黑匣子。
于墨澜收起刀,走到人群最外围。
马师傅的手指在剧烈颤抖。他一点点地微调着旋钮,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信号捏碎。
“……滋……滋……滋……”
突然,噪音里跳出了两个字。
“……中……央……”
清晰的,带着那种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播音腔。
人群里发出一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低呼。
马师傅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眼珠子几乎要爆出眼眶,豆大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他屏住呼吸,手指像是在进行显微手术。
“……滋……这里是……滋……应急广播……重复……国家尚未崩溃……滋……”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
“……军队正在……清理……北方……安全区已经建立……滋……请幸存市民……就近寻找掩体……等待……保持秩序……”
信号突然断了,只剩下一片嘈杂的雪花声。
马师傅像疯了一样去摇手柄,把旋钮转来转去,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还有!肯定还有!”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别停!摇啊!再摇快点!”
小吴摇得手臂青筋暴起,但那个声音再也没出现。
只有那种空洞的“沙沙”声,回荡在死寂的操场上。
几秒钟后,人群像是炸开了锅。
“听见了没?!政府还在!”
“有军队!我就说有军队!”
老赵媳妇一屁股坐在满是污水的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我就说不能死绝了……我就说……”
有人在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那种被压抑了半个月的绝望,被这几句虚无缥缈的电波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
但也有些人没动。
老连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抽烟,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老周把猎丨枪丨往肩上一扛,嗤笑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
“十六天了。这时候才憋出个屁来?”老周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冷,像盆冰水泼在人群里,“鬼知道是哪天的录音。没准放这广播的人早烂没了。”
小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收音机收起来,用一块破油布包好,像是包一块金砖。
于墨澜站在外围,看着那些狂喜的、哭泣的脸。
他没感觉到多少喜悦,只觉得那种虚无感更重了。如果真的有安全区,为什么到现在连架直升机都没见过?
中午分饭的时候,老连特意让王婶往粥里多加了两勺玉米面。
“都吃饱点。”老连站在大锅前,手里拿着大铁勺敲了敲锅沿,“有了盼头就好好活。别没等到救援先把自个儿饿死了。”
这话听着提气,但于墨澜注意到老连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把上,眼神很沉。他在防备,防备这种突然爆发的希望会变成另一种不可控的暴乱。
棚子里,林芷溪端着碗回来,手有点抖。
“墨澜。”她压低声音,“小雨问我,政府真的会来接咱们吗?”
于墨澜低头喝了口粥,滚烫的液体顺着食管流下去,却没能暖热胃里那一块。
“你咋说的?”
“我说会。”林芷溪看着碗里倒影出的那张憔悴的脸,“我还能咋说?”
小雨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总是往马师傅那个棚子飘,眼神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那种光让于墨澜觉得心慌。
下午,马师傅又把收音机搬出来了。
他就像着了魔一样,坐在棚子门口,一直摇,一直调。除了沙沙的电流声,什么都没有。
老连路过,让他歇歇,省点力气晚上还得干活。马师傅没理,依旧在那儿转着旋钮,嘴里念念有词。
傍晚,天又变了。
黑雨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这次来得急,雨点大,砸在塑料布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
于墨澜去北墙换岗,顶老赵下来。
交接的时候,老赵把那只破单筒望远镜递给他,脸色很难看,像是吃了苍蝇。
“水涨了。”老赵指了指外面,“昨晚又漂过来四个。我看着……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
“太多了。”老赵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而且……好像有活的东西在动。”
于墨澜没说话,接过望远镜,爬上那个临时搭建的木制了望台。
木头被雨淋透了,踩上去直打滑。
下面是铁丝网和那条发臭的排水沟。再往北,是一整片看不清的黑田。
雨幕里,视线受阻严重。
于墨澜举起望远镜。镜片裂了一道缝,视野中间始终横着条黑线,像是要把世界劈成两半。
沟水确实涨了,快漫到岸上了。黑水翻滚着,像是煮开了的沥青,里面卷着不知名的残骸。
老周在另一头的岗哨上抽烟,火星在雨里微弱地闪烁,一明一灭。
“喂。”老周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切碎,“那广播,你信吗?”
于墨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那水是咸涩的。
“信不信有啥区别?饭还得吃,觉还得睡。”
老周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像夜枭叫:“也是。都半个月了,影都没有一个。靠天靠地,不如靠手里这杆枪。”
天彻底黑了。
棚子那边,隐约还能听见那种单调的、执着的摇把声。
嘎吱——嘎吱——
那是马师傅还在摇。
于墨澜握紧了手里那根削尖的竹矛,竹子的凉意沁进掌心。他的目光越过铁丝网,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沟里的水还在涨。
而在那漆黑的水面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随波逐流的那种漂,是有意识的、逆流而上的动。
2027年7月5日,下午一点。
雨还没停,但变成了那种能渗出绿苔来的毛毛雨,刘庄小学的操场彻底成了一个烂泥塘。
操场东边,靠近那个光秃秃的升旗台,那张断了一条腿的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摆平。桌面受潮起了一层灰白色的霉斑,被人用袖子胡乱抹去,留下一道道黑印。
这里是刘庄自发形成的“交易区”。
没有吆喝,连讨价还价的声音都被压得很低,像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桌上摆着几样寒酸的东西:半包软盒塔山,烟身受潮发软;一瓶五十六度的五星二锅头,瓶盖上的塑料膜还在,却沾着几个洗不掉的泥点子;还有一袋结成硬块的力白洗衣粉,外包装字迹模糊,那是从淹水的废车里捞上来的。
最扎眼的是那一摞钱。
红色的,一百元面值,大概有两三万,被一块鹅卵石压着,防止被风吹跑。
钱的主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个看起来很贵的电脑包,眼镜片上全是洗不掉的雾气。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冻得直哆嗦,眼神却固执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