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操场上有了人气。王婶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动,玉米糁子煮开的香味在这个充满尸臭的清晨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诱人得要命。
男人们像游魂一样走进操场,没人说话,都直奔水缸。
水是沉淀过的雨水,加了明矾,看着还算清,但冷得扎手。
于墨澜蹲在地上,用肥皂头一遍遍地搓着手和胳膊。肥皂沫变成了灰色,冲掉,再搓。那种尸臭味像是渗进了毛孔里,怎么洗都觉得还在。他甚至觉得指甲缝里还有那种湿腻的触感。
他搓红了皮,才站起来,回到棚子。
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抓虱子。小雨坐在稻草垫上,小脸煞白,看见他进来,也没扑上去,只是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她的眼神在于墨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闻到了什么,鼻翼缩了缩,但没躲。
“嗯。”
于墨澜应了一声,没敢靠太近,怕身上的味儿熏着孩子。
王婶端来了早饭。三碗稀粥,比昨天稍微稠了一点,配了一小碟发黑的咸菜丝。
这叫“劳力饭”。
于墨澜端起碗,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倒。滚烫的粥顺着食道下去,烫得胃里一阵痉挛,但也终于把那股寒气压下去了一点。
刚放下碗,棚帘子一掀,老连那张阴沉的脸露了出来。
“于墨澜。”
“在。”于墨澜擦了把嘴,站起来。
老连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活干得还行,没吐就是好手。”老连说,“明儿个晚上,轮你守夜。就在北沟那边的哨位,得有人盯着上游。”
于墨澜心里一沉。
守夜。在那个堆满尸灰和烂泥的地方,一个人守一夜。
“行。”他没犹豫,答应得很干脆。
老连没急着走,眼神往那个空了一半的背包上瞟了一眼。
“要想在这个棚子长住,得先加点份子。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咱们这儿不养闲人,也不赊账。”
于墨澜没吭声。
他转身,从背包的最底层摸出最后两罐罐头。一罐是黄桃,一罐是豆豉鲮鱼。那是他留给小雨的。
他把罐头递过去,铁皮罐子在手里沉甸甸的。
老连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笑,然后转身走了。
林芷溪一直没敢出声,等人走远了,才颤着声问:“守夜……危险吗?”
于墨澜没回头,重新坐回稻草上,把那把消防斧拖到手边,开始用那块磨刀石慢慢地蹭。
“沙——沙——”
“没事。”他说,声音很低,“就是冷点。”
下午,操场那头起了争执。两个女人为了半块肥皂厮打起来,扯头发,抓脸。男人们过去拉架,嘴里骂骂咧咧,趁机在女人身上摸两把。
老周骑在围墙头上,嘴里叼着根灭了的烟屁股,眯着眼看着下面的人闹腾,像是在看一出猴戏。
没人真正去管。
在这里,道德早就烂在泥里了。只要不杀人,不把“那些东西”引进来,其他的都是屁大的事。
夜里,黑雨又下起来了。
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上面撒沙子。
于墨澜躺在潮湿的稻草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斧头。斧柄被手汗浸湿了,黏糊糊的,像握着一根死人的骨头。
隔壁棚里,老燕媳妇在低声啜泣,声音压在枕头里,闷闷的,像是透不过气。
更远处,教学楼北面的河沟那边传来水流拍打岸堤的声音。
哗啦。
哗啦。
于墨澜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漆黑的棚顶。
明天晚上,他就得在那儿了。
2027年7月3日,上午十点。
灾难发生的第十六天。
操场边的那张缺了腿的旧课桌下面垫了两块红砖,才勉强稳住。于墨澜盘腿坐在上面,手里拿着瑞士军刀,正在削一根新砍下来的毛竹。
竹子是早上去后山砍的,皮青肉湿,削的时候带出一股生涩的植物腥气。刀锋“嗤嗤”地推过去,把竹节削平,再把顶端削成一个锋利的斜口。
他那把消防斧的刃口崩了两个缺口,像是缺了两颗牙。今晚轮到他去北沟守夜,那种地方,一寸长一寸强,他得准备个长点的家伙什。
天难得没下雨,但也谈不上是个好天。
云层低得像是要贴到头皮上,厚重,发乌,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还没拧干的抹布。空气闷热潮湿,皮肤上像是黏了一层胶水。
操场上的烂泥地早就被几百双脚反复踩踏成了那种泛着油光的黑胶泥。棚子之间的过道积着污水,水面上漂着烂烟头、野菜叶子,还有一些孩子吐掉的、已经嚼得没味的口香糖。
刘庄的人越来越多了,快七十号人了。
棚子搭得像贫民窟,几乎是前一个棚子的屁股贴着后一个的脸。那股混合着汗臭、脚气、小孩屎尿和食物馊味的气息,在这个低气压的上午,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罩子,扣在所有人头上。
锅里的粥一天比一天稀。
昨天分晚饭的时候,一个新来的光头汉子嫌咸菜丝少了一根,把碗摔了,差点跟分饭的王婶动上手。结果被老连带着人摁在泥地里,拿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后脑勺,这才老实。
血流在粥里,那锅粥最后还是分了,没人嫌弃。
林芷溪在棚子前的那块空地上给孩子们上课。
这是老连特批的。倒不是为了什么教育,纯粹是觉得这群半大孩子天天到处乱窜容易惹祸,不如圈起来省心。
林芷溪蹲在泥地上,手里拿着根枯树枝,在湿泥上写字。
一共七八个孩子,大的十三四,小的才六岁。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发直,衣服上全是泥点子。他们其实没在听课,他们只是在等中午那顿不知道能不能吃饱的饭。
“跟我念。”林芷溪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以前当老师时的那种习惯性停顿,但底气不足。
“春,天。”
她在泥地上写下这两个字,笔画有些歪扭。
“春天到了,小草发芽了。”
“春……天……”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跟着念,声音像是没睡醒的猫。那个叫虎子的男孩吸溜了一下快流进嘴里的清鼻涕,突然问了一句:“林姨,春天啥时候来啊?我想吃野菜团子,现在的野菜太苦了,我想吃甜杆儿。”
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一直盯着那两个字,冷不丁冒出一句:“我妈说春天不会来了。她说太阳死了。”
林芷溪握着树枝的手猛地僵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是用树枝把那两个字狠狠地划掉,直到把那块泥土抹平。
“会来的。”她生硬地回答,声音有点抖,“水总会退的。”
于墨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
“嗤——”
竹屑飞起来,落在他沾满黑泥的裤腿上。
就在这时,操场中央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老连、老周和小吴正蹲在地上,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放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台手摇式收音机。
这是昨晚刚换来的。原主是个姓马的电工,瘦得像把柴火,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全是电线、二极管这类破烂。他用这台收音机换了三天的口粮和一个不漏雨的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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