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倒计时》
第17节

作者: 园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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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雨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小声说:“好吃。”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起身,从灶台角落翻出一个旧塑料袋。袋子里是几颗糖,全化得黏在一起。她剥了半天,挑出一颗形状还算完整的,递给小雨。
  “吃吧。”
  小雨看向妈妈。林芷溪点头。她这才把糖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像只小动物。
  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很久,脸上的硬线条慢慢松了一点。
  早饭算是吃完了。
  老太太烧了一壶水,是昨晚接的雨水,煮开,两遍,沉淀过,还是有怪味,但热。于墨澜喝着,低声问:“婶子,这边往西,还有人能落脚吗?”
  “往西二十里,有个刘庄。”老太太送他们到门口,指了指那个灰蒙蒙的方向,“以前是个集镇。现在那边的学校被人占了,围了墙。听说有几十号人,还有枪。种了点地,也收留过路的。”
  于墨澜心里一动:“那里安全吗?”
  路不好走,二十里,咬咬牙,一两天也能走到。
  “好歹是个窝。”老太太顿了顿,“人一多心就杂。你们带着孩子,别太实在。”
  于墨澜和林芷溪对视了一眼。
  林芷溪低头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绞着。
  临走前,老太太翻出两件旧雨衣,一件成人的,一件小孩的,说是孙女的,短是短了点,总归挡雨。又塞给他们半袋玉米面,十来斤,用塑料袋勒得死紧。
  于墨澜推了两次。

  “我够吃。”老太太把袋子硬塞进他怀里,“我都七十了,还能活几天?孩子还得长个儿。”
  于墨澜没再推让。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背上东西,牵起手,走进黑雨里。雨细得像雾。小雨回头挥手:“奶奶,再见!”
  老太太没应,只抬手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
  三个人走远后,她才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像把什么关进去了。

  又像把什么留在了外面。
  路上,林芷溪低声问:“她一个人,真能撑下去吗?”
  “不知道。”于墨蓝澜说,“也许活得比我们久。”
  他望着前方灰白的路,玉米面袋子沉沉压在肩上,像一笔无形的债。

  小雨拉着他的手,小声说:“爸爸,那个奶奶好可怜。”
  于墨澜蹲下来,给她把雨衣帽子拉紧,声音发哑:“所以我们得活着,活得久一点。”
  小雨点头,眼里泛着水光。
  他们肩上多了半袋玉米面,心里多了一点在死掉的世界里,还没完全散掉的热气。
  很小。
  很弱。
  够他们再往前走一段。
  2027年6月30日,中午十二点。
  国道在这里像被一把钝刀硬生生截断了。
  路面上堆起了一座三米高的土坡,黄土混着泥浆,夯得很实。坡顶上参差不齐地插着几十根槐木桩子,削尖了头,像野兽嘴里烂了一半的獠牙,灰扑扑地龇着。木桩之间拉着几道生锈的铁丝网,网眼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破棉絮、烂编织袋、甚至还有几块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门板。
  这些东西被黑雨淋了两个月,早就板结成了一堵发硬的墙,既挡风,也挡着外头那些不干净的眼。
  坡底下倒着半块路牌,蓝底白字,下半截埋在淤泥里,“刘庄”两个字上糊着一层霉菌,看着像是在哭。
  于墨澜停下脚,并没有马上卸包。

  那个装了十斤玉米面的背包,现在死沉死沉的,像是从他后背肉里长出来的一个瘤子。带子勒进斜方肌里,磨破了皮,汗水一蛰,钻心地疼。但他不敢松,一松那股劲儿就散了。
  “到了?”
  林芷溪的声音轻得像烟,被雨气一压就散了。她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嗓子里发出呼哧声。小雨跟在后面,头垂得很低,那双粉色运动鞋早就看不出颜色,脚后跟那一块渗出暗红色的血印子。
  坡顶上有动静。

  两个人影晃了一下,那是长期在野外生存的人特有的警惕,稍有动静就缩了回去。
  左边那个蹲在沙袋后面,手里端着根钢管。管头焊了把三角刮刀,刃口在阴沉的天底下闪着冷光。右边那个岁数大点,络腮胡子,披着件能看出油光的皮夹克,肩上挎着把双管猎丨枪丨。枪托上的清漆磨没了,露出里面黑沉沉的老木头,枪管上缠着好几圈黑胶布。
  那是猎户老周。
  他们早就看见底下的三个活人了,没吭声,也没动,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眼神里没有那种见到同类的欣喜,只有打量和审视。
  于墨澜没敢再往前凑。
  他在坡底五米开外停住,慢慢把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做得极慢,把腋下和腰侧都亮给对方看。
  “过路的。”
  他喊了一嗓子。嗓子眼里全是沙砾感,声音哑得厉害:“三口人,没恶意。想讨口水,歇个脚。”
  坡上没动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那个人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哪来的?”
  “临江。”
  “出来几天了?”
  “四五天。”

  男人的目光像钩子一样甩下来,在他们湿透的衣服、塞得鼓鼓的包上挂了一下,又滑到林芷溪苍白的脸上,最后落在小雨满是泥泞的小腿上。那个挎猎丨枪丨的汉子也跟了下来,枪口虽然没指着人,但食指一直搭在扳机圈外面。
  他看了眼林芷溪:“有病没?”
  “没有。”林芷溪把小雨往身前又带了带,“孩子有点咳,受了凉,不是那个病。”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拿长矛的那个回头朝坡顶喊了一嗓子:
  “老连!有外头人!”
  坡顶的掩体后面探出个脑袋。
  五十多岁,戴顶洗掉色的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没下来,像只老鹰一样在高处盘旋了一圈视线,然后把头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拿长矛的那个侧身让开半个身位,用下巴点了点坡顶。

  “进去。先登记,有没有东西,换了才能歇。”
  他们顺着土坡往上。
  坡后是刘庄老学校。
  操场外围拉着两道铁丝网,几处缺口用装满土的化肥袋垒了起来。网外面挖了一道深沟,沟里积着黑绿色的臭水,上面漂着层油花。
  但这里有活气。
  操场上搭着七八个大棚子,竹竿撑骨架,上面盖着各色的塑料布和彩条布。棚子底下晾着衣服,甚至还有孩子的尿布。
  二三十号人在院子里活动。男人在磨刀、修补工具,女人在角落里择野菜。几个孩子在泥地上玩石子,声音压得很低,没人敢大声喧哗。
  最要命的是那股味儿。
  和外面那种烂草和死肉的腥臭截然不同,是——烟火气。
  柴火烧着了的味道,混着玉米糊糊煮开的香气。
  那一瞬间,于墨澜感觉胃里像有一只手狠狠抓了一把,绞痛感顺着食道直冲脑门。林芷溪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
  他们被领到了教学楼一楼的门厅。
  这里光线昏暗,一股陈年的粉笔灰味混着霉味。一张缺了腿的旧课桌横在中间,后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支圆珠笔,桌上摊着本发黄的考勤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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