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直升机什么时候来呀?广播里不是说,会有糖果空投吗?”小雨突然抬头问,眼神里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
于墨澜的手顿了一下。
“可能……再等等。”声音干涩。
小雨“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画。她用力把其中一个人的头发涂成黑色,又重复涂了一层,直到纸张被戳破。
林芷溪端着三只碗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
面条少得可怜,汤里只漂着几根切得细细的咸菜丝,像几条死蚯蚓。
“吃吧。”她说,声音平静,“最后一包榨菜了。”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没人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面条泡得发软,汤是雨水烧开的,有一股去不掉的土腥味和涩味。谁都没提。
于墨澜吃得快,几口就没了,连碗底那点温吞的汤也一口气喝下去。胃里有了点东西,那种饥饿带来的烧灼感稍微缓解了一点。他放下碗,看着对面母女一筷一筷慢慢嚼。
林芷溪收拾碗筷。瓷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有些刺耳。
于墨澜去了阳台,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旧报纸。是前天在药店收银台的废纸堆里捡的,上面沾了泥印和血迹。报纸已经潮软,边角卷起,日期还能勉强看清——6月19日。
头版的一行黑字触目惊心:
“近地小行星2026-HY7解体,碎片流进入大气层。”
“全球多国进入紧急状态,北半球气温异常下降,专家称‘尘埃遮天效应’或持续两年以上。”
他死死盯着“两年以上”这四个字,像看着判决书。
副标题更小,却更冷酷:
“联合国呼吁各国优先保障核心区供应,偏远及重灾区域救援难度加大,建议居民就地自救。”
于墨澜把报纸翻了一页,国际新闻栏里满是触目惊心的地名——欧洲多地降下灰雪,美国中部农田大面积冻毁,印度粮食储备告急。
他在副版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关于本地的消息。那是一则通告,夹在各种所谓的“专家辟谣”中间:
“受高空坠物冲击波影响,临江市第一、第二跨江大桥出现结构性共振,即日起实施临时交通管制。上游将进行预防性泄洪,请沿江低洼地区居民注意……”
他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包的最深处。
知道这些,并不会多一条路,只会让人更清楚,前面没有路。
下午两点多。
“砰——”
远处一声闷响像被厚棉被包住的爆炸声,沉闷有力,隔着好几层楼体滚过来,连窗玻璃都跟着嗡嗡震动。
于墨澜冲到阳台。
城中心方向升起一团巨大的黑烟,像个狰狞的蘑菇云。烟柱很快被低云压扁,稀释,扩散成一大片脏兮兮的灰色雾霾,笼罩在城市上空。
林芷溪抱着小雨跑出来。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爸爸,是打雷吗?”小雨小声问,往林芷溪怀里缩了缩。
“不是。”于墨澜说。
他知道那是什么。
是火。
“世界末日”的消息虽然没有从官方嘴里正式说出来,但小行星坠落是真的,沿海的海啸也是真的,断电、断网、燃气停供,这些都是实打实的。
有人想烧掉垃圾驱味,有人想取暖,也有可能只是意外,或者某些人疯了,想看见一点光和热。
傍晚没有真正到来。天只是更暗了一层,像是在伤口上又蒙了一层黑纱。
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猫在走,但比猫沉。
于墨澜的神经瞬间绷紧。他贴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老张。那个平时笑眯眯的退休仓管员。
此刻,老张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菜刀,正趴在于墨澜家的门缝上,像狗一样用力地闻着。
他在闻有没有饭香。
闻了一会儿,老张似乎什么也没闻到,慢慢直起腰,那张浑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他转身,没出声,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于墨澜退回客厅,手心全是冷汗。
这栋楼的秩序,正在从内部烂掉。
蜡烛点得越来越早。第四根蜡烛点燃的时候,光线昏黄摇曳。
“墨澜。”林芷溪忽然开口,声音很清晰,“没有救援队了。”
于墨澜沉默了很久,看着跳动的烛火,“嗯”了一声。
林芷溪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我今天在楼道里倒水,听见楼上那家在吵架。那个男的说,再没吃的,就把那只猫杀了。”
她顿了顿,“那只猫是他们女儿养了五年的。”
于墨澜没接话。
猫杀完了,下一个是什么?
“咱们得走。”林芷溪继续说,语气依旧镇定得让人心疼,“吃的撑不过十天,水更短。卡式炉的气罐只剩最后半瓶。最重要的是,小雨万一生病,药也没了。”
她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如果再发烧,如果没有抗生素,如果这里变成人吃人的死城……
于墨澜懂。
再留下去,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要么在最后的疯狂中被人破门而入。
他抬起头,看着林芷溪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雨已经睡着了,头靠在母亲腿上,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支断了一截的蜡笔。
“好。”他说,“明天开始收拾,能带的都带。后天一早,走。”
林芷溪点头,没有多余表情,只是把孩子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
蜡烛燃到一半,烛芯结了碳,火苗忽然一缩,几乎灭掉。
于墨澜伸手挡了一下风。
火苗在掌心后稳住了,重新亮起来,照亮三张脸——苍白、疲倦,却还活着。
直升机不会来了。
救援不会来了。
那些承诺过的糖果和希望,都不会来了。
2027年6月26日。
天亮得像一张隔夜的死面饼,灰白,僵硬,透着股馊味。
六点半。
于墨澜把最后一根黄色塑料绳勒进编织袋口。绳子细,勒得深,把虎口的肉挤成两瓣,生疼。他没松劲,脚踩着袋子肚子,两只手死死拽着绳头,直到指关节泛出一种缺血的青白色,才打了个死结。
袋子里装的是日子。三斤剩下的大米、一把挂面、几盒午餐肉罐头、半瓶酒精、两板阿莫西林、雨衣、瑞士军刀、手摇手电、一卷尼龙绳,还有一把他在五金店打折时买的家用斧头。最底下硬邦邦的那块,是林芷溪塞进去的家庭相册,还有两本早就被翻烂了的绘本。
那是死重。但他没往外掏。
视线扫过玄关柜,停在一个黑色的皮夹上。那是平时用的,里面塞着几张粉红的票子,还有些零钱。
于墨澜把皮夹拿起来,捏了捏。厚度还在。他把钱抽出来,三千多块,崭新,连折痕都没有。他抬头看向林芷溪,手指捻着那叠纸,发出轻微的脆响。
“带着?”他问。
林芷溪正在给小雨整理衣领,动作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在那叠红纸上扫过。
“带着吧。”她说,“现在没电没网,卡里的钱没法用。到了乡下,要是有人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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