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起身,他又在旁边摸到一个塑料袋。捏起来有点软,里面像是……卫生巾?
不管了,全塞进去。这东西女人要用,能引火,拆开里面的棉絮还能过滤水。
突然,外面的店堂里传来一声脆响。
“咔嚓。”
是踩碎玻璃的声音。
有人来了。
于墨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缩在仓库的阴影里,右手慢慢摸向后腰的剔骨刀。
脚步声很轻,但很杂。不止一个人。
“操,这地儿比狗舔得都干净。”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狠劲。
“再去后面看看。”另一个声音说。
手电光束晃了进来,扫过仓库的货架。
于墨澜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墙角。光束在他脚边几厘米的地方扫过,停住了。
那里有一只被他踩扁的空易拉罐。
“有人来过。”那个声音警觉起来,“还是新的。”
两人没敢贸然进来,光束在仓库里乱晃。
“朋友,”外面的人喊了一嗓子,“别躲了。出来聊聊?”
于墨澜没出声。他有预感“聊聊”通常意味着把东西留下,或者把命留下。
他看见左手边有一扇排气窗,位置很高,但下面堆着几个空箱子。
他没犹豫,趁着光束扫向另一边的瞬间,踩着箱子就往上爬。
“在那儿!”
光束猛地打在他背上。
于墨澜用力推开排气窗,那种老式的插销锈死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别让他跑了!”
脚步声冲了进来。
于墨澜顾不上那么多,一脚踹开窗扇,整个人像条鱼一样钻了出去。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框上,震得墙灰簌簌直落。是一根钢管。
他摔在后巷的湿泥地上,膝盖剧痛,但他没敢停,爬起来就跑,背包里的啤酒罐咣当作响。
他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了五分钟,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确定身后没人追来,才敢停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大量的硫磺味空气,呛得想吐。
回程经过那家小药店。
药店更惨,玻璃门全碎了,连柜台都被砸烂了。地上满是被人踩碎的药盒和药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
他不死心,进去翻。
在收银台底下的缝隙里,他找到半瓶被踩扁的碘伏,盖子还在。还有一盒被踩了一脚的阿莫西林,铝箔板破了,但里面还有几颗胶囊是好的。
这就够了。这几颗药,关键时刻也能救命。
快到家时,天色更暗了。
几个推自行车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共享的锁不见了。车后座绑着巨大的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鼓鼓囊囊。他没有看他们,他们也没有看他——于墨澜低下头,尽量缩着身体,假装自己是个没收获的倒霉蛋。
上楼时,他的腿像灌了铅。
每一层转角,他都停下来听两秒。楼道里安静得吓人,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到了家门口,敲门。
三长,两短。
门几乎立刻开了。林芷溪苍白的脸出现在门缝后,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菜刀。
“爸爸。”小雨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沾满黑泥的裤子上。
于墨澜进屋,反手锁门,挂上防盗链。背包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林芷溪蹲下身,拉开拉链。
几罐啤酒,一包卫生巾,半瓶碘伏,几颗胶囊。
没有大米,没有面条,也没有罐头。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有药就行。”她说,声音发颤,“没受伤吧?”
于墨澜坐在沙发上脱鞋。鞋底全是那种黑色的黏胶,怎么蹭都蹭不掉。袜子湿透了,脚趾被泡得发白起皱,没有任何知觉。
“差点回不来。”他接过林芷溪递来的半杯“滑水”,一口气喝干,“外面已经有人结伙了。以后白天也不能出去了。”
小雨蹲在旁边,好奇地拿起一罐啤酒,摇了摇。
“爸爸,这我能喝吗?”
“呃……能。”于墨澜摸了摸女儿的头,“少喝点有力气。”
窗外又开始下雨,打在玻璃上,发出那种黏腻的摩擦声。
于墨澜看着那一小堆可怜的物资,心里清楚:这点东西,撑不过三天。
2027年6月25日
上午十点。
于墨澜站在阳台上,手里握着一只捏得变形的空矿泉水瓶。瓶身发出“咔咔”的细响,他没意识到,只是惯性地抓着。
天是死的。
并非雨前那种翻滚的铅灰,是一整块压下来的、死沉的颜色,像块在机油里泡透了的脏抹布死死捂住临江市的口鼻。云层低得可怕,几乎要挂在对面那栋三十层高的写字楼顶上。
雨停了已经十二个小时,这是灾难发生后头一次这么长时间的空档。但空气并没有变好,反而更难受。潮气黏在皮肤上,吸进肺里有明显的阻力,带着一股持续不散的烂味。那是湿透的泥土和腐烂的肉混在一起,在暗处慢慢发酵出的味道。
楼下空地上,王婶前天坐过的台阶旁多了只破塑料桶。桶里的水几乎满了,水面漂着一只死麻雀,翅膀摊开着,好像被人按进水里淹死,又忘了捞出来。
于墨澜的目光抬得很高,一直往天上搜。
这一幕,他已经重复了第三天。
小区广播里说的直升机、救援队、空投物资,从6月21日开始,就在不停地改说法——
“第一批物资已装载,最晚明天抵达。”
“受气流影响,空投推迟至后天中午。”
“请居民耐心等待,不要随意外出。”
再后来,广播不响了。
小区物业那台唯一的短波收音机昨天下午彻底没电。几个壮汉轮流摇那个手摇发电器,摇到手指发麻、满头大汗,只换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像有人在远处苟延残喘。
没有直升机。
没有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没有降落伞在空中张开的洁白影子,也没有军用喇叭里那种刻意放大的、带着回音的安抚声——“市民朋友们请保持秩序”。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的风,和那股越来越浓的焦臭味。
于墨澜把那个捏扁的空瓶子放回屋里,扔进角落的垃圾袋。
林芷溪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是一桶已经沉淀了两天的雨水。她手里拿着个不锈钢小勺,小心翼翼地舀取上层的清液进锅里。她舀得很慢,每一勺都要停一下,像从沙漠里往外淘金。
卡式炉的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气罐只剩下最后半瓶。
小雨坐在客厅地板上,用那支快用完的黑色蜡笔在作业本背面画画。
不再是房子,也不是太阳。画的是一座桥。桥断了,中间缺了一大块。画面上三个很小的火柴人站在断桥上,桥下面是黑色的波浪,水里浮着许多密密麻麻的小点。
“这是什么?”于墨澜蹲下来问。
“是我们。”小雨说,“我们在等船。”
于墨澜心里沉了一下。
画的时候,她很专注,鼻尖上渗出一层细汗,舌尖不自觉地伸出来一点,抵着嘴角。
他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头发干硬,打着小结,带着股汗味。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