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根本没有站起来的意思,他死死抱住小伙子的腿,整张脸贴了上去。
于墨澜原本以为他是要抢那袋子。但下一秒,那个小伙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啊————!”
哪怕隔着双层玻璃和七层楼的高度,那声音依然针一样扎进耳膜。
透过雨幕,于墨澜看清他像一条疯狗咬住骨头一样左右甩动头颅。雨衣的防水布瞬间被撕烂,紧接着是一块血肉被生生扯了下来。
“放手!操你妈放手!”小伙子疯了一样用手里的垃圾袋砸那人的头,用另一只脚猛踹那人的胸口。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那个袭击者被踹得身体后仰,但他死死咬着那块肉不松口。
他的脸暴露在了天光下。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半边脸已经破了,灰白色的眼珠子就那么突兀地瞪着天空。
小伙子终于挣脱了。他顾不上腿上的伤,连滚带爬地往回跑,“哐”的一声关上了单元铁门。
那个男人并没有追。他趴在地上,发出一种类似痰卡在气管里的“咕噜”声。他慢慢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眼睛似乎透过漫天的黑雨,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和空洞。
“呕——”
身后的林芷溪猛地捂住嘴,冲向卫生间。
于墨澜想拉上窗帘,但目光却移不开。
路边的店铺里,二楼的窗户后,甚至就在隔壁的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双眼睛。所有人都在看。
没有人下去帮忙。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出声喝止。
整个小区死一样寂静,只有那个人在泥水里进食的声音,和林芷溪在卫生间里干呕的声音,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共鸣。
十分钟后。
于墨澜终于拉上了窗帘。
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走到玄关,把那把剔骨刀拿起来,又去工具箱里翻出了一卷大力胶带。
“怎么了?”林芷溪脸色苍白地从卫生间出来,眼角挂着泪痕。
他顿了顿,看着那扇紧闭的防盗门,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阴沉。
“刚才那个小伙子腿废了,这种天气,那个伤口三天内估计就感染了。去不了医院的话他死定了。”
林芷溪打了个寒颤。
于墨澜握紧了手里的刀柄,他不是没看过丧尸电影,但他还是很诧异人怎么能退化成那个样子。
2027年6月21日,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于墨澜站在玄关,把最后一圈大力胶带死死勒紧在左手腕上。
胶带边缘勒进肉里,阻断了部分血流,手掌有些发麻。但他没松开,反而在裤腿和鞋帮的连接处又缠了几道。他穿了一件厚牛仔外套,领口竖起来,戴着口罩和护目镜——那是以前装修时剩下的。
“一定要去吗?”林芷溪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湿毛巾。
“得去。”于墨澜的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闷,“广播里提到了‘应急医疗包’。小雨最近总低烧,家里的退烧药只剩两颗,这点存货不够抗。”
林芷溪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把防盗门钥匙塞进他手里:“我在猫眼看着。你敲门,三长两短,不对暗号我不开。”
于墨澜点了点头,握紧了藏在袖管里的一根实心钢管,推门而出。
楼道里黑得像煤窑,空气里那股酸腐味比屋里浓烈十倍。每下一层楼,都能听见门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或低语。那扇昨天被“烂脸男”撞过的铁门紧闭着,门把手上缠着一圈带血的纱布,于墨澜脑子闪过一个不祥的封印。
出了单元门,雨暂时停了。
天空是一种溃烂的灰紫色,压得很低。地面上的积水还没退,黑色的泥浆像沥青一样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吧唧”的粘稠声响。
小区中庭的喷泉池旁已经排起了长队。
这不是一条正常的队伍。
两百多号人,彼此之间隔得很开,每个人都像一只竖起毛发的老鼠,警惕地盯着前后左右。有人戴着防毒面具,有人头上套着塑料袋,更多的人像于墨澜一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昨天那场骇人的攻击事件虽然发生在局部,但那种恐惧像瘟疫一样,已经顺着下水道漫过了每个人的脚踝。
队伍最前方,几张锈迹斑斑的折叠桌后,坐着居委会的王主任。她胖硕的身体缩在一件大号雨衣里,脸色灰败,原本总是挂在脸上的官腔笑容此刻消失殆尽。
旁边并没有物业的小张——听说他前天去关总闸就再没回来。顶替他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保安,手里拿着一根还在滴水的警棍,眼神飘忽不定。
物资堆在他们身后。
少得可怜。十几箱矿泉水,几十袋五公斤装的陈米,还有一小箱印着红十字的纸盒。
看到那个红十字,于墨澜的心脏猛跳了两下。
队伍蠕动得很慢。
排在于墨澜前面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大概两三岁,脸烧得通红,软绵绵地趴在女人肩头。女人的背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摔过跤。
她转过头,眼神惶恐地看了一眼全副武装的于墨澜,下意识地把孩子抱得更紧,身体往一侧缩了缩。
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
“咳咳咳——呕——”
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边咳一边干呕。
周围的人瞬间像触电一样弹开,瞬间空出一大块空地。
“别咳!你是不是淋雨了?!你要变丧尸了!”有人尖叫着喊道。
“没……没有……是咽炎……”男人一边抹着嘴角的白沫,一边辩解,手里的折扇抖得厉害,“老毛病了……真不是……”
没人信他。那把折扇扇出来的风仿佛带着毒,逼得后排的人连连后退。
“静一静!”王主任拿起扩音器,声音嘶哑刺耳,“按户口本领!每户五斤米,一瓶水!药只给重症,要有医院证明!”
“医院证明?”人群里有人炸了,“现在哪有医院开门?电话都打不通!”
“那就没办法了,规定就是规定!”那个年轻保安挥了挥警棍,虚张声势地吼了一句。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压抑在恐惧底下的火药桶。
“那就是不想给呗?”
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从侧面挤了出来。他没戴口罩,脖子上纹着一条蝎子,手里拎着半截板砖。
“大家看清楚了,就那点东西,后面的人根本分不到!”黄毛指着那堆物资,唾沫星子横飞,“当官的自己留着呢!我都看见他们往地下室搬了!”
“你放屁!”王主任急得站了起来。
“抢啊!再不抢饿死也是死!”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这一声像是一道发令枪。
原本因为恐惧而疏离的人群,瞬间被更原始的生存本能挤压在一起。刚才还互相提防的邻居,此刻变成了争抢的野兽。
“别挤!有孩子!”于墨澜前面的女人尖叫起来。
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后面袭来。于墨澜被撞得一个踉跄,肋骨生疼。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一把拽住那个快要被踩倒的女人,用缠满胶带的手臂架住她的胳膊,后背死死顶住后面涌上来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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