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墨澜心跳漏了一拍。
如果只是普通灾害,调动的是当地的商业库存。只有当决策层判断全国路网已经彻底瘫痪,且未来几年都不会有新粮补给时,才会开启这种深层战略陈粮库。
他经过卡车驾驶室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眼球布满血丝。他没看排队的人,手始终放在副驾驶座的一把红色重型管钳上。
管钳的手柄缠着粗糙的防滑胶布,边缘有一抹暗红色的干涸印记。
于墨澜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陈米,快步走进单元门。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
林芷溪打开袋子,一股陈腐的气息弥漫开来,“好多结块的,还有虫眼。”
“挑出来,剩下的多淘几遍。”于墨澜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这是库底子。能发下来,说明上面还在管,但也只能管这些了。”
夜深了。
黑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变得沉闷,像有人在外面铲土。
小区彻底断电,连远处那点微弱的城市天光也没了。
于墨澜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剔骨刀。黑暗中,人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
“砰!”
楼下马路上,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汽车喇叭响了。
“滴————————”
声音尖锐,单调,持续不断。
于墨澜冲到阳台,掀开窗帘一角。
借着那辆车尾灯的红光,能看见一辆黑色的SUV撞在路灯杆上,车头已经没了样子。
喇叭声响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整栋楼死一样寂静。
没有人开窗,没有人喊话,也没有人下楼救援。报警电话——电话早就不通了。
大家都听到了下午关于“毒雨”和“沿海消失”的流言。
终于,一个黑影从路边的店铺阴影里钻了出来。他穿着雨衣,动作很慢,像只试探的老鼠。
黑影拉开了车门。喇叭声戛然而止。
于墨澜看着那个黑影半个身子探进驾驶室。他在动,像是在驾驶员身上翻找着什么。
几秒钟后,黑影退了出来。
他没有背人。他手里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腋下夹着两条东西,转身钻进了雨幕,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小巷里。
车门大开着。驾驶员的身体歪向一边,孤零零地淋着黑雨。
林芷溪站在于墨澜身后,手抓着他的衣角,指甲陷进肉里。
“他……他走了?”
于墨澜放下窗帘,隔绝了那点刺眼的红光。
没有丨警丨察,没有救护车,也没有热心邻居。
只有黑雨,陈粮,和一个顺手牵羊的背影。
他转身走到玄关,把那把剔骨刀拿起来,放在了枕头边。
“睡吧。”他说,“从明天起,谁敲门也别开。”
2027年6月20日
这一天的天亮得极不情愿,像一块被反复浆洗后发黄变硬的裹尸布,死死蒙在窗框上。
上午十一点。
整栋楼像一口巨大的、焊死的闷罐子,把所有的声音和信号都压在了最底层。于墨澜站在窗边,右臂举得发酸,肌肉甚至开始轻微痉挛。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像个垂死病人的心电图,偶尔挣扎着蹦出一格,还没等稳住,又迅速跳成一片空白。他换了只手,手机壳磕在铝合金窗框上,“嗒”的一声,在死寂的客厅里响得格外刺眼。
客厅里,林芷溪正坐在沙发上给小雨读《哈利·波特与死亡圣器》。10岁的小雨平时早就嫌弃这种睡前故事了,但此刻她却蜷缩在沙发角,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靠垫。林芷溪念得极慢,声调平得像是在背诵某种枯燥的教案,每翻一页,指腹都要在页角反复揉搓,仿佛那张纸的厚度能给她带来某种安全感。
似乎只要故事不讲完,那个长着蛇脸的伏地魔就不会从窗外那层脏黄色的浓雾里钻出来。
窗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格微弱的信号闪了上来。
于墨澜拇指猛地砸在屏幕上,浏览器页面在白底上转了十几圈,终于挤出几行残缺不全的通报:
“6·17……太平洋……深层异常通报”
“沿海通信全面中断,请民众保持静默,切勿靠近水源,往高处转移……”
他迅速切到微信。公司群里行政部发的“报平安”还停留在前天下午,几百条“平安”像墓碑一样整齐地排列着,再没人说话。家人群里,只有母亲昨天下午发来的一条语音。
于墨澜点开,喇叭里传出来的全是支离破碎的底噪和电流嘶鸣:
“……墨澜……你们……那边……别喝自来水……家里……千万别……”
剩下的是长达二十秒的死寂。
于墨澜盯着屏幕,慢慢敲出“平安”二字,点击发送。发送的小圈在那儿转得人头晕眼花,直到信号再次消失,这两个字依旧挂着那个转动的圆圈。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发掉了,还是和流星一样消失了。
林芷溪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她看了一眼屏幕上自动加载出的半段短视频。视频里,海边公路已经彻底没了形状,柏油路面像被巨手生生撕开,一道浓稠的、带着铁锈色的黑水从地平线铺天盖地而来。画面里的人群像受惊的蚂蚁一样乱撞,直到镜头猛地一翻,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别让小雨看。”林芷溪伸手扣下了手机,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知道。”于墨澜把手机揣进兜里。
他走到厨房,手掌在拧水龙头前顿了一秒。
他拧开。
“嘶——”
没有水流,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断水前的“突突”声。只有一声极其悠长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吸气声。负压把于墨澜的手心吸在出水口上,冰凉,带着一股铁锈的涩意。
彻底停了。
他看向角落。浴缸里存了小半缸水,水面上已经漂了一层极薄的灰膜。旁边是三个满载的纯净水桶,这就是全部的身家性命。
“墨澜。”林芷溪站在阳台门边,她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恐惧,“你看下面。”
于墨澜赤着脚走过去,顺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雨还在下。黑色的雨水把小区的路面染成了深墨色,低洼处积起的水坑像是一只只死鱼的眼睛。
就在正对面的2栋单元门口,有一个人。
那是个男人,没穿雨衣,身上套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夹克。他正跪在积水里,双手在泥浆里疯狂地摸索着什么。他的动作非常怪异,僵硬且剧烈,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被强行扯动。
“他在找什么?”林芷溪问。
于墨澜摇摇头,隔着雨幕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姿势像是在朝圣。
就在这时,单元门开了。
一个穿着黄色外卖雨衣的小伙子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他显然也看见了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动作顿了一下,想要绕开。
变故发生得极快。
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弹了起来。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吼叫,他就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撞向了那个穿雨衣的小伙子。
“啪!”
两人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溅起一滩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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