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大超市,我去楼下便利店那儿看看。”于墨澜拍了拍她的手背,“趁着现在还有人敢开门。等这最后一点物资没了,那是真要拼命的。”
他换了鞋,揣了一把平时修家具用的折叠刀在兜里,又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楼道里黑得像坟墓。
只有安全出口的红色指示灯幽幽地亮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听见防盗门里传来压抑的哭声。这栋楼隔音不好,那哭声很闷,像是蒙在被子里哭的。
一楼大堂的玻璃门碎了一块,雨水潲进来,地面湿滑。
于墨澜贴着墙边走,尽量不踩出水声。
对面的小卖部果然还开着那条缝。
他蹲下身,往里看。
老板老王手里握着一根铁棍,正警惕地盯着外面。看见是于墨澜,老王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下,但铁棍没放下。
“只要现金。”老王的声音沙哑,“或者金银首饰。”
“要两包盐,方便面,火腿肠,罐头,还有……一板五号电池。”于墨澜把一百块钱塞进去。
“盐早没了。”老王把钱收了,递出来几节五号电池,“一板电池50,你说的吃的都没有了,就只剩饼干,一袋50,爱要不要。”
“这怎么涨的这么邪乎,不就是地震吗,趁火打劫?”
“现在就是这个价。”老王眼神冷漠,“你不知道啥情况?明天这钱还是不是钱,都难说。”
于墨澜没废话,抓起东西塞进怀里,又拿出二百块钱:“剩下钱都买饼干,还有矿泉水。”
“矿泉水十块一瓶,要不?”
“要。”
就在他起身准备往回跑的时候,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轰鸣。
不是雷声。
是一辆从积水里冲出来的越野车,车顶上绑着大包小包,车速极快,根本不管前面有没有水坑。车子呼啸而过,激起的脏水泼了路上人一身。
透过车窗,他看见司机戴着口罩,眼神疯狂而决绝。那是逃难的眼神。
于墨澜抹了一把脸上的脏水,心里那种不安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回到家,他把门反锁,又把鞋柜挪过去抵住门口。
“买到了吗?”林芷溪迎上来。
“就这点。”于墨澜把东西放在桌上。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疯狂闪烁的LED灯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弧声。
“啪!”
随后,整间屋子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冰箱停止了工作,路由器上那唯一的红灯也灭了。
彻底断电。
整座城市的脉搏停了。
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信号栏上的“4G”闪烁了两下,变成了一个刺眼的“x”。
最后的连接也断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如同嚼蜡。
用温水泡开的饼干,没有任何味道。蜡烛不敢点太亮,只在茶几上点了一根。
一家三口围坐在微弱的烛光旁,影子投在墙上,巨大而扭曲。
夜深了。
雨还在下,但风声变得凄厉起来,像是有无数双手在拍打窗户。于墨澜让林芷溪带着小雨去卧室睡,自己留在客厅。
他把那把缠着毛巾的剔骨刀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黑暗放大了听觉。凌晨两点,就在于墨澜眼皮打架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动静。
一声什么东西的惨叫,短促得像是被生生截断了。
紧接着是“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防盗门上。
虽然隔着楼层,隔着雨声,听不真切,但那种的声音还是顺着通风管道钻进了耳朵里。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林芷溪的脸露出来:“墨澜……那是人声吗?”
黑暗中,他死死盯着大门的方向,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在心里嘀咕,也许是野猫打架,也许是谁家关窗户夹了手。
但他没敢再翻身。
2027年6月19日上午九点,
窗外依旧黑得像擦不净的锅底。
火苗不再是纯净的蓝色,而是那种虚弱的、病态的橘红色,像是随时会断气。于墨澜看了一眼燃气表,指针几乎不动了。管网里的余压快耗尽了。
“将就吃吧。”林芷溪盛了一碗半温的粥,米粒还是硬心,“刚才我想接点雨水冲厕所,接进来全是黑汤。阳台那盆含羞草,叶子全烂成黑泥了。”
于墨澜端着碗,走到玄关,贴着门听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动静。
他拉开门,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一楼大堂里聚集着十几号人,没点灯。应急灯早耗光了电池,大家就站在阴影里,像一群默哀的石像。没人吵架,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人群中间,一个壮汉正抓着保安老刘的领子,声音抖得厉害:“你那对讲机里真听见了?你别为了吓唬人瞎编!”
老刘脸色灰败,手里捏着个刺啦作响的民用对讲机,那是保安队内部的频段。
“我编这个干啥……”老刘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刚才三期的保安在喊,说他侄子在气象局,前天晚上其实就撞上了。在太平洋。说是海水被几千度的高温蒸到了什么层……加上灰,以后都没太阳了。”
“放屁!”男人松开手,退后两步,鞋底在瓷砖上摩擦出一声尖响,“要是撞了,咱们怎么没事?不就是震了一下吗?”
“因为远啊……”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602老张幽幽地接了一句,“但这黑雨不是来了么?这哪里是雨,这是落下来的灰。”
人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于墨澜没吭声。他有常识,清楚如果真的是小行星撞击,这种“黑雨”的杀伤力——这不是洗洗就能掉的脏水,这是带有大量尘埃颗粒物的沉降。交通、供电、精密仪器……全毁了。
下午两点。
一辆红色的重卡头顶开了小区变形的铁门。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倒车入库,而是极其粗暴地横在了花坛边,压断了半排冬青,车头和挡风玻璃上全是干涸的黑浆。
没有喇叭喊话,只有一个穿着街道红马甲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个喇叭,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敲着手里的不锈钢盆。
“当!当!当!”
“下楼!带户口本!每户一人!排队!”
楼上的人开始往下涌。
今天没有发生抢劫,甚至没人插队。在巨大的、未知的恐惧面前,这种习惯性的服从成了唯一的心理依靠。队伍排得很长,黑色的雨水打在人们的雨衣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轮到于墨澜。
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年轻,镜片上全是水雾,手里拿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的登记表。
“几栋几零几?” “3栋702。”
于墨澜递过去户口本。对方连头都没抬,机械地在表格上画了个勾:“签字,按手印。”
笔是廉价圆珠笔,在湿纸上划不出水。于墨澜用力刻了几下,纸破了。
“行了行了!下一位!”
于墨澜弯腰去提发放的米袋。
手感不对。
新米的包装袋应该是紧实、干爽的。但这袋米捏上去软塌塌,甚至能感觉到里面有硬邦邦的结块。
他把米扛上肩,迅速扫了一眼包装袋背面。 生产日期:2023.10.15。 下方有一排有些模糊的喷码:“战储-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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