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溪惊得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小雨。
于墨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赤着脚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楼下的老张。
平时那个总是笑呵呵、喜欢在楼下下棋的热心胖老头,此刻却像变了个人。他身上的背心被雨水和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
他的眼睛通红,眼球突出,充满了血丝。
于墨澜把门开了一道缝,挂着防盗链。
“小于!小于!”老张看见他,急切地把脸贴在门缝上,一股浓烈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张叔,怎么了?”
“下面疯了!全疯了!”老张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在门框上,“超市……超市被砸了。昨晚地震,大伙都没睡,我刚下去想买点米,那帮人……那帮人超市刚开门就都冲进去了,后面都不结账了,货架都推倒了!你家还有吃的没?”
他哆哆嗦嗦地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只有几包方便面,还有一瓶没标签的酱油。
“我就抢到这点……盐没了,水也没了。你家有没有多余的吃的?匀我点,我出两倍的钱!”
那不是邻居求助的眼神。
那是一种野兽濒死前的眼神,惊恐、贪婪,又带着一丝绝望。
于墨澜看着那只手,那只平时会在小区门口逗小雨的手,现在却像铁钳一样。
“张叔。”于墨澜用力把袖子扯回来,声音冷硬,“我家也没囤货。昨晚到现在都没出门,正发愁呢。”
老张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光瞬间暗淡下去,紧接着涌上来一股怀疑。他在门缝里死死盯着于墨澜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都没了……都没了……”老张喃喃自语,提起那个干瘪的塑料袋,转身往楼上走去。
脚步声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踩在于墨澜的心上。
关门。反锁。拧死保险栓。
这一连串动作于墨澜做得极快。
“他不信。”林芷溪站在走廊阴影里,声音很轻,“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于墨澜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小区的绿化带里,平时那几只流浪猫不见了。几个穿着雨衣的人正拖着大包小包往单元门里冲,后面跟着几个没穿雨衣的人,在拉扯,在叫骂。
那种声音隔着双层玻璃都能听见。
“爸爸。”小雨拉了拉他的衣角,“我饿了。”
“吃饭。”
早饭是煮挂面,没放鸡蛋,只拌了点老干妈。
“妈,今天上学吗?”
林芷溪摇摇头:“不用,现在没信号,等通知吧。”
小雨笑了:“那我今天可以看动画片不?”
于墨澜低头,看着女儿纯真的脸。她还只觉得这是一场不用上学的奇怪假期。
吃完饭,于墨澜把那把买羊腿送的剔骨刀拿了出来。
刀刃在昏暗的客厅里泛着冷光。这是一把好刀,开过刃,能轻易切开冻肉。
他在茶几上铺开一条毛巾,把刀柄一圈一圈缠起来。
缠到一半,他动作停住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或许只要过两天,电力就恢复了,信号就通了,大家会嘲笑这两天的慌乱。老张还是那个和蔼的大爷,自己现在的举动简直就是神经病。
这可是法治社会。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个女人声音尖锐得像是喉咙被撕开了。紧接着是重物砸击的闷响,还有男人粗暴的吼叫声:“松手!”
那声音离得很近,就在楼下。
于墨澜低下头,继续缠绕刀柄。
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更用力,毛巾被勒进刀柄的纹路里,缠得死死的,哪怕手上有血也不会滑脱。
他站起来,把刀塞进玄关柜最顺手的那层格子里,那是他每次出门换鞋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然后他拉开抽屉,手伸进去,握住那把缠着毛巾的刀柄。
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那种真实的、坚硬的触感顺着神经传上来,冰冷而踏实。
2027年6月18日,下午。
雨下到第二天,这栋老楼像一块在水里泡发了的海绵,每一寸墙皮都吸饱了阴冷的潮气。电力恢复了,但屋顶的LED吸顶灯由于电压极度不稳,正处于一种诡异的频闪状态。
厨房里,林芷溪正对着那个半死不活的排水口运气。
“墨澜,这下水道反味了。”她穿着拖鞋,手里拿着湿抹布,眉头紧锁,“一股死老鼠味儿,洗菜盆里的水半天都下不去。”
于墨澜走过去看了一眼。排水口正咕嘟咕嘟往上冒着细小的气泡,每冒一个泡,就炸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正常。”他随手拿了个塑料袋把排水口堵死,又把抹布压上去,“昨晚地震把管网震松了,加上大雨排水瘫痪,下面的脏东西全顶上来了。”
于墨澜走过去,那股味道冲得人脑仁疼。这股味儿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掏旱厕的记忆,那是文明正在倒退的味道。
“咱们住七楼还好,一楼恐怕已经全是粪水了。”
小雨蹲在客厅角落,手里捏着那个没有任何信号的平板电脑。屏幕黑着,映出她有些苍白的小脸。
“爸爸,动画片还是不动。”
“信号塔坏了,工人叔叔在修。”于墨澜撒了个谎。
其实信号并没有全断。
十分钟前,那个一直在“搜索网络”的图标突然跳出了两格4G。紧接着,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那是积压了一整晚的消息在这一瞬间集中爆发。
业主群里,那张南城隧道的照片还在,但后面紧跟的是更直观的视频。
视频只有五秒,晃动剧烈。拍摄者似乎躲在路边的草丛里。镜头远处,那家昨天被抢空的超市门口,卷帘门被撬得像张开的铁嘴,地上满是踩烂的包装盒和碎玻璃。
几辆军绿色的卡车轰鸣着驶过积水的街道,车斗里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喇叭里循环播放着电流声严重的通告: “……请市民居家避险……严禁聚集……严禁哄抢……抢修正在进行……”
这声音听着让人心安,也让人心寒。心安的是国家还在,心寒的是,如果不严重,怎么会动用这种阵仗?
于墨澜走到阳台,将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的街道很空。
经历了昨天那场疯狂的抢购和踩踏,今天没人敢轻易出门。满地都是昨天留下的狼藉——丢弃的雨伞、踩掉的鞋子,泡在黑水里。
但秩序并没有完全消失。
街对面那家没被抢的小卖部,卷帘门拉下来大半截,只露出离地半米的一条缝。
有人蹲在那条缝前面,递进去红色的钞票,里面递出来一包东西。动作很快。交易完的人把东西往怀里一揣,左右看看,低着头贴着墙根狂奔。
“家里米还够两顿。”林芷溪清点完橱柜,声音压得很低,“但没有菜了,咱们得省着点吃。”
于墨澜摸了摸裤兜里的现金。昨晚电力彻底中断过一次,现在虽然恢复了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但手机支付肯定废了。
“我下去一趟。”
“别去!”林芷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没看群里说吗?隔壁小区昨天为了抢一袋米,把人头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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