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一紧,抬头看她。
婆婆继续道:“西边那间偏屋,收拾收拾,还能住人。香香,你带着张力,搬过去住吧。清静点,也省得孩子哭闹吵得人心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寒冬腊月,让我带着的力力,去住那间漏风漏雨的破偏屋?那屋子夏天都阴冷潮湿,冬天简直能冻死人!她这是要我们娘俩的命啊!
公公张老栓闻言,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桂花……这大冬天的……偏屋咋住人……”
“咋不能住?”婆婆眼睛一瞪,“收拾收拾不就行了?总比挤在一起强!她带着个孩子,整天哭哭啼啼的,我看着就心烦!分了家,各过各的,清静!”
“分家?”公公的声音带着颤,“这……这算哪门子分家……”
“怎么不算?”婆婆拔高了嗓门,“她男人不在家,她带着孩子单过,不就是分家?难不成还让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他们娘俩一辈子?”
我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我知道,婆婆这是嫌我们累赘,更怕讨债的再来,连累到她。她想把我们踢出去,眼不见心不净。什么清静,什么为孩子好,全是借口!
张左腾这个狗日的经常一到饭点就过来坐在一旁,都自己早就单分出去过了,还经常过来蹭吃蹭喝,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好戏。我一看到他那张脸就恶心…
婆婆见我不吭声,语气更加尖刻:“怎么?不愿意?嫌偏屋破?有地方住就不错了!还想当少奶奶供起来?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命!丧门星!”
我看着怀里懵懂无知、正抓着我的手指玩的儿子,心像被刀割一样。他还这么小,怎么受得了那样的寒冷?
“妈……”我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张力还小,那屋子……太冷了,会冻病的……”
“冻病?”婆婆嗤笑一声,“娇气!谁家孩子不是这么过来的?就你生的金贵?冻病了再说!死了也是他的命!”
“你!”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住不能掉下来。在这个女人面前,眼泪换不来丝毫怜悯,只会让她更加得意。
公公重重地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无奈和痛苦,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在这个家里,他从来做不了主。
我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婆婆铁了心要赶我们走。继续留在这正屋,只会招来更多的辱骂和刁难,甚至可能连累孩子挨打受冻。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的哽咽和愤怒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好,我们搬。”
婆婆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哼道:“算你识相!明天就收拾东西搬过去!锅碗瓢盆……给你个旧锅,两个碗,够你们娘俩用了。粮食……每月给你点棒子面,饿不死就行!其他的,自己想办法!”
这就是分给我们的“家当”。一口漏底的破锅,两个豁口的碗,还有每月勉强糊口的粗粮。至于柴火、棉被、冬衣……她想都没想。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抱着熟睡的儿子,看着他红扑扑的小脸,心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虎毒不食子,这王桂花,心比蛇蝎还毒!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这个家,你们不把我当人,我也没必要再守着什么规矩道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默默地开始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几件我和孩子的破旧衣服,那个藏着杀猪刀和一点私房钱的木箱子,还有我缝补用的针线笸箩。
婆婆冷眼旁观,不时指手画脚:“那床旧褥子拿走!省得占地方!破桌子也搬过去!看着碍眼!”
所谓的偏屋,比想象的更破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屋顶果然漏着天光,墙壁斑驳,窗户纸几乎烂光了,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屋里比外面还冷。地上堆着些不知名的破烂杂物,蛛网遍布。
我咬着牙,开始打扫。用破布堵住最大的漏洞,找了些旧报纸勉强糊住窗户,扫掉厚厚的灰尘。没有炕,只有一张光秃秃的破板床,我把那床又薄又硬的旧褥子铺上,这就是我们娘俩以后的窝了。
收拾完,已是傍晚。我把孩子抱进这冰冷的“新家”,用带来的旧被子把他裹紧。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环境的骤变,不安地扭动着,小嘴一瘪,哭了起来。哭声在空旷破败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我紧紧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心里一片冰冷。窗外,是张家正屋模糊的灯火和隐约的说话声,那里的一切,似乎已经与我们无关。
我们被彻底扫地出门了。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寒冬,我和我儿子,被赶进了这座四处透风的破屋。
我环顾着这间徒有四壁的偏屋,感受着刺骨的寒意,心里那头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血红的眼睛。王桂花,张左明,张左腾……你们给我等着!今日之辱,他日我吴香香,必百倍奉还!为了我的张力,我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你们谁都好!这偏屋,不是我们的坟墓,而是我复仇之路的起点!
腊月的风,像刀子一样,从偏屋墙缝、破窗户里嗖嗖地往里钻。屋里比外头还冷,呵气成霜,水缸里结了一层薄冰。我和张力,就窝在这冰窖一样的破屋子里。
婆婆王桂花说到做到,每月月初,会拎着小半袋棒子面过来,往门口一扔,像喂狗似的。不多不少,刚好够我们娘俩喝稀粥吊着命,饿不死,也绝吃不饱。她从不进屋,站在门口,冷眼扫一下屋里,鼻子哼一声:“还没死呢?命真硬!”然后扭头就走。
柴火是一根不给的。她说:“有手有脚的,自己不会拾去?还想让我老婆子给你们砍柴烧炕?”
没办法,我只能背着张力,去村外河滩上、树林边捡些枯树枝、烂树叶。冬天柴火湿,不好烧,点着了满屋是烟,呛得我和孩子直咳嗽。火苗微弱,炕永远是冰凉的,被窝里像铁一样冷。张力的小脸冻得发青,晚上睡觉总往我怀里钻,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我把他紧紧搂在胸口,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体温暖着他,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村里人,没一个伸手帮一把的。路上碰见了,要么假装没看见,绕道走;要么就用那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嫌弃的眼神瞟我们一眼,嘴里啧啧两声,摇摇头走开。偶尔有那“好心”的婶子,会叹口气说:“香香啊,真是苦了你了……摊上这么个家。”可说完也就完了,没人真给过一碗热饭,一捆干柴。
我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议论。
“看,那就是张左明媳妇,被赶出来了,带着个孩子住偏屋,可怜哦……”
“可怜啥?自己命不好,克夫!你看她把张家克的,欠一屁股债!”
“就是,王桂花也够狠的,大冬天把媳妇孙子赶出去……”
“那也是被她逼的!谁家摊上这么个丧门星不倒霉?”
“那孩子看着挺乖,可惜了,投胎到这么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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