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嚎声中,我默默地喂张力吃米糊。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紧张气氛,吃得不太安稳,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下午,我借口去河边洗张力尿布,抱着孩子出了门。河边有几个洗衣裳的媳妇婶子,正在议论昨晚张家闹出的动静。我故意磨蹭着,蹲在下游慢慢搓洗,竖着耳朵听。
“……听说是欠了镇上周阎王的钱!二十块呢!利滚利,吓死人!”
“周阎王?那可是个活阎王!手下养着一帮打手,专放印子钱,心黑手辣!”
“张左明真是作死,敢沾上周阎王!”
“唉,张家这回怕是难熬过去了……”
“王桂花平时那么厉害,这回也傻眼了吧?”
“她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周阎王?”
周阎王!我记下了这个名字。心里更沉了,看来对方来头不小。
洗完尿布,我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东头李婶子家。李婶子男人在镇上做点小工,消息灵通些。我拿出之前攒下的两个鸡蛋,说是谢谢她常照顾我缝补的活儿。
李婶子推辞不过,收了鸡蛋,拉着我说话。我装作无意地问起周阎王和“富贵局”的事。
李婶子压低声音说:“香香,你家这事可麻烦了!周阎王是镇上一霸,跟派出所的人都勾着呢!他那‘富贵局’就是个黑赌窝,不知道坑了多少人!张左明肯定是被人下了套了!这钱,不好还啊!”
她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听说周阎王最近好像也有点麻烦,镇上来了新领导,要整顿治安,他正夹着尾巴呢……当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你们家,还是绰绰有余。”
新领导?整顿治安?我心里微微一动,像黑暗中划过一丝极微弱的光,但很快又熄灭了。这离我太远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从李婶子家出来,我心里更乱了。对手比想象的更强大,时间却一分一秒地流逝。
回到家,婆婆正在逼问公公:“你再去你姐家问问!她家条件好些,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公公闷声道:“去了,姐说……说左明不成器,这钱填进去也是打水漂,她……她也没钱。”
婆婆一听,又炸了:“没良心的东西!当初她儿子娶媳妇,我们还凑了礼钱呢!现在求到她头上,就这态度?”
我看着他们吵嚷,心里冰凉。靠亲戚是指望不上了。
晚上,张左腾回来了,脸色阴沉。婆婆像抓到救命稻草,扑过去问:“腾子,你……你有没有啥法子?认识镇上的啥人不?能说上话不?”
张左腾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我哪有那本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欠的债,谁自己去扛。”说完,径直回了自己屋,砰地关上了门。
婆婆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脸色煞白。
夜里,我躺在炕上,听着旁边张左明那空荡荡的位置,心里充满了恨意。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男人,此刻不知道正躲在哪个肮脏的角落里醉生梦死。而我和我的儿子,却要为他造的孽担惊受怕。
我轻轻拍着熟睡的儿子,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不行,绝对不行!我不能让我的张力受到任何伤害!
婆婆的私房钱……张左腾和村支书的矛盾……周阎王最近的麻烦……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我必须冒一次险,必须尽快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第二天,是三天期限的第二天。婆婆彻底慌了神,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一个旧铜壶,一对褪色的银镯子(据说是她的嫁妆),还有几块压箱底的布料。可这些东西,加起来也换不了几个钱,离二十块差得远。
她看着那点可怜的家当,绝望地哭了起来。
我看着她哭,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我知道,靠这些东西,救不了这个家,更救不了我的儿子。
我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婆婆那间屋子的方向。也许……唯一的希望,就藏在那张炕席底下?可是,怎么才能拿到手?拿到了,又怎么才能保住,用在救急的刀刃上?
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了。空气里,已经能闻到灾难逼近的焦糊味。
讨债的最后一天,张家院里死一样的寂静。婆婆王桂花不再哭嚎,也不再翻箱倒柜,她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门槛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院门,脸色灰败。公公张老栓蹲在墙角,吧嗒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佝偻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折断。张左腾的屋门紧闭,一点声息都没有。
我抱着张力,心悬在嗓子眼,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每一阵风吹过,院门吱呀一声,都让我心惊肉跳。小张力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格外黏人,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从清晨到晌午,再到日头偏西。预想中疤脸汉子带人打砸抢烧的场面并没有出现。院子里只有冬日的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直到天擦黑,院门外才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凶悍的踹门,而是略显迟疑的敲门声。
婆婆猛地从门槛上弹起来,踉跄着跑去开门。我也屏住呼吸,凑到窗边。
门外站着的是村支书赵大山,还有村里的会计。赵大山脸色不太好看,进了院,扫了一眼这破败的景象,清了清嗓子,对迎上来的公公婆婆说:“老栓,桂花,你们家左明的事,镇上派出所过问了。”
婆婆一愣,随即像抓住救命稻草:“支书!赵支书!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那周阎王……”
赵大山摆摆手,打断她:“周阎王那边,派出所打了招呼,他暂时不敢乱来。但是,这欠债是事实,二十块,不是小数。派出所的意思,是让你们家尽快想办法还上,不然,他们也不好一直压着。”
婆婆一听“尽快还钱”,腿又软了,带着哭腔:“支书,我们……我们哪有钱啊……”
赵大山叹了口气:“没钱,就想办法凑。亲戚朋友,能借一点是一点。实在不行……”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缩在屋里的我,还有我怀里的孩子,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会计在一旁补充道:“欠条在人家手里,白纸黑字,走到哪儿都占理。你们抓紧吧。”
说完,两人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婆婆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回连哭都哭不出声了,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公公依旧蹲在墙角,头埋得更低。
危机暂时解除,但压在心头的巨石并没有搬开,只是换了一种更磨人的方式存在。二十块的债,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悬在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抽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里。婆婆看我的眼神,比以前更加恶毒,好像所有的晦气都是我带来的。张左明始终没露面,生死不知。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转眼进了腊月,天寒地冻。偏屋那边,原本堆杂物的西厢房,屋顶漏雨,窗户纸破了大洞,北风呼呼地往里灌,比冰窖还冷。以前根本没法住人。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依旧是清汤寡水的粥),婆婆王桂花突然把筷子一撂,目光扫过我和怀里的张力,冷冰冰地开口了:“这么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也不是个事儿。眼看要过年了,债主说不定哪天又上门,吵吵嚷嚷的,吓着孩子。”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