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拉着颤巍巍的公公出来,公公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爹娘都在是吧?”疤脸汉子不耐烦了,“子债父还,也行!赶紧拿钱!不然,我们可就自己进去搜了!”
“别!别搜!”婆婆扑通一声跪下了,哭天抢地,“好汉们行行好!我们真没钱啊!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二十块啊!求求你们宽限几天,我一定把那死小子找回来!”
“宽限?”疤脸汉子一脚踢开院门旁边的一个破瓦盆,碎片溅了一地,“老子没那么多闲工夫!今天拿不出钱,就拿东西抵!我看你们这屋里,还有几件能换钱的破烂!”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公公张老栓,突然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地吼了一声:“住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他。公公佝偻着腰,浑身发抖,但眼神却有种豁出去的决绝:“钱……我们想办法还!但你们不能动家里的东西!更不能吓着我孙子!”
“孙子?”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哟,还有小的?在哪儿呢?抱出来瞧瞧!说不定能抵点利息?”
我吓得浑身冰凉,死死抱住哭泣的张力,缩在屋里不敢出声。
公公猛地往前冲了一步,挡在屋门口,像一尊突然有了生气的石像:“谁敢动我孙子,我跟谁拼命!”
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倒让那几个混混一时没敢硬来。疤脸汉子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破败的院子和眼前这拼死护犊的老头,可能觉得也榨不出多少油水,便恶狠狠地说:“老东西,算你狠!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见不到张左明,也见不到钱,就别怪我们烧了你这破房子!我们走!”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黑暗里。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婆婆压抑的哭声和张力受了惊吓的抽噎。
婆婆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骂:“张左明你个天杀的败家子啊!你是要逼死你爹娘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张左腾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回了自己屋,仿佛刚才的一切与他无关。
公公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月光照在他苍老疲惫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他回头,目光穿过黑暗,似乎看了我这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无奈,有愧疚,还有一丝……恳求?
我抱着渐渐止住哭泣的儿子,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讨债的人走了,留下的恐惧和绝望,却像这秋夜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进了这个家的每一个角落。
二十块,三天时间。张左明不知道躲在哪里,家里根本拿不出这笔钱。三天后,那些人真的会来烧房子吗?我和张力该怎么办?
这一夜,张家无人入睡。我听着隔壁婆婆断续的哭声和公公沉重的叹息,看着怀里终于睡着的儿子恬静的小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家”,已经风雨飘摇,随时可能坍塌。
而我,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得想办法,为了我的儿子,我必须想办法。针线活挣的那点东西,救不了急。我得找到更实在的依仗。也许……是时候,把那些听来的、关于张家的零碎信息,好好理一理了?张左腾和村支书的矛盾……王桂花过去的隐秘……这些,会不会成为我绝处逢生的机会?
窗外的天,还是黑沉沉的,但我知道,离天亮不远了。
那一夜,张家院里死气沉沉,只有婆婆王桂花压低的、带着怨毒的咒骂声,像秋后的蚊子,嗡嗡地响个不停。公公张老栓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也遮不住他脸上沟壑纵横的愁苦。张左腾的屋子黑着灯,静悄悄的,仿佛外头天塌下来也跟他没关系。
我抱着好不容易又睡着的张力,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心里翻江倒海。二十块!这数字像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张家穷得叮当响,别说二十块,就是两块现钱,婆婆也得抠搜半天。张左明这个杀千刀的,自己惹了祸,躲得不见人影,把这一大家子,特别是我的小张力,推到了火坑边上。
三天!疤脸汉子只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后,拿不出钱,他们真敢烧房子!到那时候,我和孩子怎么办?流落街头?还是被他们抓去抵债?我想想就浑身发冷。
指望张家?婆婆除了骂街就是哭穷,公公老实巴交一辈子,也没啥主意。张左腾?他不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至于我那名义上的丈夫张左明……我呸!想起他那张因为酗酒而浮肿发青的脸,那双看我和孩子时像看垃圾一样的眼睛,我心里就一阵恶心。嫁给他,真是我吴香香这辈子造的最大的孽!长得丑,脾气暴,懒骨头,馋嘴巴,赌鬼,色胚……五毒俱全,就没他不会的烂事!我上辈子是刨了他家祖坟吗?这辈子要遭这样的报应,掉进这个虎狼窝!
不能指望任何人,我只能靠自己,为了我的张力。
天快亮的时候,我心里慢慢有了个模糊的主意。我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我得知道,这个家里,到底还有没有能救急的东西,或者,有没有能拿捏住谁的把柄。
婆婆王桂花,别看她整天哭穷,骂张左明败家,可我知道,她手里肯定偷偷藏着点体己钱。那是她的命根子,谁也别想动。以前我撞见过几次,她半夜里摸黑起来,窸窸窣窣地在炕席底下或者墙缝里掏摸什么。那眼神,警惕得像护食的老母鸡。
还有张左腾,他为什么那么恨张左明?甚至有点恨这个家?仅仅是因为婆婆偏心?还是有什么更深的缘故?他跟村支书赵大山有过节,这事村里不少老人知道。要是能弄清楚这里头的关键……也许是个突破口?
至于张左明欠赌债的底细,也得打听。他在哪个赌场欠的钱?那个“富贵局”的东家是谁?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半夜上门逼债?背后有没有靠山?
这些念头,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在我脑子里飘来飘去。我知道这很难,我一个外姓的媳妇,在这个家里举目无亲,步步艰难,想探听这些隐秘,无异于火中取栗。但我不敢放弃,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路。
天亮后,婆婆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看我的眼神更加不善,好像这一切都是我招来的晦气。她指挥我干活的声音更加尖利:“扫个地都磨磨蹭蹭!丧门星!要不是你,家里能摊上这事?”
我低着头,默默干活,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任何一点动静。
公公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亲戚家借钱。我知道那是徒劳,张家亲戚都穷得掉渣,谁肯借这么大一笔钱?
张左腾也出门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家里只剩下我、婆婆和张力。婆婆心神不宁,在屋里团团转,一会儿骂张左明,一会儿唉声叹气。趁她去后院茅房的功夫,我飞快地溜进她屋里,假装收拾东西,眼睛迅速扫过炕头、墙角、柜子缝隙。炕席边缘似乎有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我心跳如鼓,没敢细看,赶紧退了出来。
中午,公公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果然,一分钱没借到。婆婆一听,又拍着大腿哭嚎起来:“这可咋办啊!天杀的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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