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小半天功夫,裤子补好了。拿给李婶看时,她瞪大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看,啧啧称奇:“哎呀!香香,你这手可真巧!这补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比新的还结实哩!太好了,这小子又能穿一阵子了!”
她高兴地拿着裤子走了,没过两天,又拿着件她男人的褂子来了,袖口磨破了。“香香,还得麻烦你……”
我照样给她补好了。李婶过意不去,硬是塞给我两个鸡蛋。“不能让你白忙活!”
我推辞不过,收下了。看着那两个圆滚滚的鸡蛋,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不是婆婆施舍般的“赏赐”,也不是娘家偷偷接济的“心酸”,而是靠我自己手艺换来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事不知怎么就在村里传开了。陆续有别的媳妇、婶子拿着破了的衣服来找我补。有的给一两个鸡蛋,有的给一小把青菜,还有的实在没东西,就说几句好话。我都接下来,认真地补好。
婆婆起初没在意,后来发现总有人往我家送东西,虽然不值钱,但她看着不舒服。有一次,前院的赵寡妇送来半碗自己腌的咸菜,感谢我帮她补好了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婆婆看见了,等赵寡妇一走,就阴阳怪气地说:“哟,能耐了啊?都会挣嚼裹了?咋的,嫌我老张家饿着你了?”
我低着头,没吭声,心里却想:靠自己的手挣来的,总比看你脸色强。
我把那些零碎东西都仔细收好。鸡蛋攒起来,偶尔偷偷给张力蒸个蛋羹,看他吃得香甜,我心里比吃了蜜还甜。青菜就掺和到一家人的饭食里,咸菜也能下饭。东西不多,却让我觉得,自己不再是完全依附于张家、任人宰割的羔羊了。
当然,这事也引来了张左腾的注意。有一次,他蹲在墙根,看着村西头的孙媳妇红着脸给我送来几个新摘的西红柿,他眯着眼,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对我说:“弟妹这手艺,不错啊。都能贴补家用了。”那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贬,眼神却像针一样,扎在我藏东西的那个旧瓦罐上。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说:“闲着也是闲着,帮把手的事。”
我知道,我得更加小心。这点微薄的收入,是我和儿子的希望,绝不能让他们知道具体有多少,更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晚上,等他们都睡了,我有时会就着油灯那点微弱的光,继续做针线。不是补衣服,而是用攒下的最零碎的布头,拼拼凑凑,给张力做双小鞋,或者缝个小小的布老虎。看着儿子玩着布老虎开心的样子,我觉得所有的累,都值了。
这个过程里,我也断断续续听到些闲话。来找我补衣服的婶子媳妇们,边看我做活,边聊天。我从中知道了,张左腾以前跟村支书为了宅基地的事闹过矛盾;还知道了张左明在外面赌钱,好像欠了不少债,有人追到村里来要过……
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我默默地听着,记在心里。现在用不上,但谁知道以后呢?在这个家里,多知道一点,也许就能多一分保全自己和儿子的机会。
日子还在煎熬中过着,但因为我有了这点小小的“营生”,心里竟生出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底气。我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我开始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为自己和儿子织补一张也许很薄弱,但属于我们自己的网。
我缝补着别人的衣物,也似乎在缝补着自己破碎的生活和希望。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一种无声的算计和期盼。张力在炕上爬来爬去,偶尔抬头对我咯咯笑。我看着他,心里默念:儿啊,娘虽然没本事,但娘会尽最大的力,给你挣个不一样的将来。这第一步,就从这小小的针线里开始。
夏天尾巴上,秋老虎发威,天又闷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地里的玉米棒子灌了浆,沉甸甸地耷拉着头,眼看就要收了。我靠着给人缝补,手里零零碎碎攒了点东西,不多,但心里踏实了些。给张力蒸蛋羹的时候,不用再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了。婆婆王桂花虽然还是骂骂咧咧,但见我确实能弄回点东西贴补家用,骂声里也少了点底气,多了点酸溜溜的味道。
张左明还是老样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偶尔回来,也是喝得醉醺醺的,倒头就睡,醒了就要钱。婆婆手里也没几个子儿,少不了又是一场吵闹。我冷眼看着,心里明白,这个家,就像一口快要见底的破锅,裂缝越来越多。
张力一天比一天皮实,会扶着炕沿站起来了,咿咿呀呀的话也多了,小手指东指西,对什么都好奇。只有抱着他的时候,我才觉得日子有点奔头。
这天晚上,天阴沉沉的,闷得人喘不过气。好不容易把张力哄睡,我也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吹了灯,刚躺下迷糊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粗暴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又响又急,不像村里人平常的动静,带着一股子凶悍气。
婆婆王桂花在隔壁屋先醒了,没好气地骂:“谁啊?大半夜的,报丧啊!”她趿拉着鞋去开门。
我也惊醒了,心里莫名地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我悄悄披上衣服,凑到窗户边,借着窗纸破洞往外看。
院门开了,外面站着三四条黑影,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为首的一个,借着月光,能看清一脸横肉,脖子上好像还有道疤。他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张左明呢?叫他滚出来!”那疤脸汉子声音粗嘎,很不客气。
婆婆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是谁?找左明干啥?”
“干啥?”疤脸汉子冷笑一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张左明在镇上‘富贵局’里欠了我们东家二十块,说好了上月还,这都拖多久了?利滚利,现在可不止这个数了!他人呢?躲家里当缩头乌龟了?”
二十块?我听得心头一跳。这可不是小数目,够普通庄户人家紧巴巴过小半年了。张左明竟然欠了这么多赌债!
婆婆一听,腿都软了,带着哭腔说:“好汉……好汉们,是不是弄错了?左明他……他没那么多钱啊……”
“没钱?”旁边一个瘦高个混混阴阳怪气地接话,“没钱敢上赌桌?当我们是开善堂的?今天见不到钱,或者见不到人,就别怪我们哥几个不客气了!”说着,他用手里的木棍狠狠敲了敲院门框,发出“梆梆”的闷响。
张力被吵醒了,哇哇大哭起来。我赶紧回身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婆婆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作揖:“好汉们息怒!息怒!我……我这就去找他!这个天杀的败家子啊!”她转身就往屋里跑,大概是去喊公公张老栓。
这时,张左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起来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的阴影里,靠着墙,冷眼旁观,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疤脸汉子眼尖,看见了他,扬了扬下巴:“喂,那小子,你是张左明什么人?知道他躲哪儿去了吗?”
张左腾慢悠悠地吐了口烟圈,不紧不慢地说:“他是我弟。不过,他的事,我管不着,也不知道。”那语气,分明是撇清关系,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