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风言风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吹得我心口冰凉。我咬着牙,装作听不见。可怜?我不需要可怜!我要活着,带着我的儿子,好好地活下去!
缝补的活儿,冬天不太好接了。天冷,人们衣服破得慢,而且都猫在家里,出门少。偶尔有人拿来件厚棉袄让我补,工钱也给得抠搜,有时就是几根红薯或者一把豆子。我照样接下来,仔仔细细地补好。蚊子腿也是肉,多一点东西,我和张力就能多吃一口。
我把攒下的那点私房钱,看得比命还重。藏在木箱子最底层,用破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和那把冰冷的杀猪刀放在一起。那是我们娘俩最后的指望,绝不能动。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最难熬的是晚上。屋里黑灯瞎火,为了省灯油,我天黑就睡。可哪里睡得着?冻得手脚麻木,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张力还小,饿得快,半夜常常饿醒,哼哼唧唧地哭。没有奶水(早就因为营养不良回了),我只能把他搂在怀里,轻轻摇晃,哼着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调子,盼着他能熬到天亮。
有时候,听着隔壁正屋隐约传来的碗筷碰撞声,或者张左腾偶尔回家的脚步声,我心里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他们在那头,或许吃得不好,但至少有口热汤,有片瓦遮头。而我们娘俩,却在这破屋里挨冻受饿。恨意,像野草一样,在冰冷的土壤里疯长。
张左明一直没消息,死在外面最好!这个念头,我越来越强烈。他要是回来,只会给我们带来更多的麻烦和屈辱。
只有看着张力一天天长大,会摇摇晃晃地走路了,会含糊地叫“娘”了,我心里才有一丝丝暖意。他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我常常抱着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在心里发誓:儿啊,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养大,让你离开这个鬼地方,过上好日子!
快过年了,村里渐渐有了点年味。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闻到谁家飘出的炖肉香。偏屋里,依旧冷清得像座孤坟。婆婆连颗白菜帮子都没多给。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我捡的湿柴怎么都点不着,屋里冷得像冰窟。张力冻得直哭,小鼻子通红。我把他所有的衣服都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院门响了。我以为是婆婆来送那点可怜的棒子面,心里一阵厌恶。
没想到,来的竟然是王小丽。她撑着一把破伞,手里提着个小篮子,篮子上盖着块布,冒着丝丝热气。她走到偏屋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没进来,站在门口说:“香香,今天小年,家里蒸了点馍,给孩子拿两个尝尝。”
我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小丽会给我们送吃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掀开篮子上的布,里面是四个白面馍馍,还热乎着。她拿出两个,递给我:“快拿着,趁热吃。天冷,孩子受不了。”
我看着那白生生的馍馍,喉咙发紧,手有点抖。张力闻到香味,在我怀里挣扎着,咿咿呀呀地伸手。
王小丽把馍馍塞到我手里,叹了口气:“唉,这日子过的……大人遭罪,孩子也跟着受罪。拿着吧,别饿着孩子。”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婆婆那边……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她就是那么个人。熬着吧,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说完,她没多停留,转身踩着雪走了。
我拿着那两个还温热的馍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里五味杂陈。她这是可怜我们?还是又在演戏给谁看?可不管怎样,这两个馍馍,确实是雪中送炭。我掰了一小块,吹凉了,喂给张力。小家伙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直打嗝。
看着儿子满足的样子,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冰冷的馍馍上。我赶紧擦掉,不能哭,哭了就输了。
那天晚上,靠着那两个馍馍和一点点烧起来的湿柴烟气,我们娘俩总算熬过了一个稍微有点暖意的夜晚。
但王小丽的这点“善意”,并没有改变什么。年关逼近,讨债的阴影虽然暂时没来,但贫穷和寒冷依旧像两把钝刀子,日夜切割着我们的生活。
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着孩子去捡柴,哪怕只能捡到几根湿树枝。缝补的活儿,给一点东西就接,绝不挑剔。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如何活下去,如何让儿子少受一点罪上。
村里人的冷漠,婆婆的刻薄,环境的恶劣,像冰冷的磨刀石,把我心里最后一点软弱和幻想都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求生意志。
我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人能靠得住,除了我自己。我要像石头缝里的草,就算被踩踏,被冰冻,也要顽强地钻出来,活下去。
寒冬还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吧?我抱着渐渐睡熟的儿子,看着窗外依旧纷飞的大雪,心里那片冰冷的荒原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孕育。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更为冷硬的东西——复仇的种子,正在这极致的苦难中,深深扎根。
开春了,地气还没完全回暖,冻土刚化开一层皮,踩上去又黏又滑。婆婆王桂花所谓的“分家”,除了那间破偏屋和每月吊命的棒子面,还真“大方”地分给了我们娘俩一块地。就在村西头河滩边上,那块地,谁都知道,是张家最赖、最不长庄稼的盐碱地,平时种点啥都半死不活的,收成还不够塞牙缝的。
婆婆把地契(其实就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扔给我的时候,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喏,地给你了!有手有脚的,自己种去!是饿死还是撑死,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别到时候收不上粮食,又舔着脸回来要!”
我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心里沉甸甸的。这块地,指望它吃饱饭?简直是笑话!可这是唯一明面上属于我们娘俩的“产业”,是活下去的一线渺茫希望,再赖也得接着。
公公张老栓蹲在一边,闷头抽烟,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知道他怕婆婆,怕得要命,在这个家里,他就是个摆设。他偶尔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和麻木。指望他替我们说句话?比登天还难。
工具呢?婆婆更“大方”了,扔过来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一个漏底的破筐。“就这些了,爱要不要!”
就这样,我和不到两岁的张力,算是正式“独立门户”了。一个破屋,一块赖地,两件破农具,还有每月那点牙碜的棒子面。
日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而我,就是那个被无形鞭子抽着的陀螺。
天不亮,村里公鸡刚打鸣,我就得爬起来。先摸摸身边的孩子,还好,没冻着。轻手轻脚地穿上那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灶膛里塞把湿柴,好不容易点着火,熬上一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等粥凉的功夫,赶紧把屋里收拾一下,把张力夜里尿湿的裤子拿到外面晾着。
粥好了,盛一碗,吹凉了,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儿子抱起来,一口一口地喂他。小家伙还没完全醒,眯着眼,小嘴吧嗒吧嗒地吃着。看着他乖巧的样子,我心里又酸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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