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早?”
公公没理她,摘下毡帽,拍打着身上的雪沫子,目光却落在了我怀里的孩子身上。他平时很少正眼看孙子,今天却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孩子刚好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也看着这个陌生的爷爷。
屋里一阵沉默,只有婆婆纳鞋底的拉线声。
突然,公公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一样:“娃儿……取名了没?”
婆婆愣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取啥名?不是叫着大孙子吗?左明那个死鬼也不上心!”
公公没接婆婆的话,依旧看着孩子,慢吞吞地说:“我看……就叫张力吧。”
“张力?”婆婆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皱起眉头,“这啥名?咋想起取这个名?”
我也愣住了,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张力?这个名字听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点硬邦邦的,不像别的孩子叫什么“宝”啊“福”啊的。公公为啥突然要给孙子取名?还取了这么个名字?
公公走到炕边,伸出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的小手,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决心?他低声说:“咱老张家,没啥大本事,就是一把子力气。希望这娃儿,以后有力气,能扛事,别……别像他爹。”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是含在嘴里,但我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别像他爹?像张左明?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嫌弃张左明游手好闲、没担当吗?
婆婆显然也听到了,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把鞋底往炕上一摔:“你胡说八道啥呢!我儿子咋了?我儿子好着呢!张力张力,难听死了!我看叫张宝才好!”
公公却像是没听到婆婆的抱怨,直起身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然后转身就出去了,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婆婆还在那儿气哼哼地骂:“死老头子,一天到晚屁都不放一个,放一个就熏死人!取的啥破名字!”
我心里却翻腾起来。张力……这个名字,像颗小石子,投进了我死水般的心湖。公公那句话,“别像他爹”,像根针,扎醒了我。是啊,我的儿子,绝不能像他爹那样,冷漠、自私、没有担当。我希望他有力气,不光是身体的力气,更是心里的力气,能扛起自己的生活,能分辨是非,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我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孩子,他挥舞着小拳头,嘴里咿咿呀呀。张力……我的儿子,从此就叫张力了。这个名字,是爷爷给的,带着一种朴素的、甚至有些沉重的期望。
晚上,张左明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婆婆还在为名字的事生气,跟他抱怨:“你爹给娃取了个名,叫啥张力,难听死了!你也不管管!”
张左明醉眼朦胧,打了个酒嗝,挥挥手:“张力?行啊,有名儿就行!叫啥不是叫?烦死了!”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又过了两天,王小丽过来串门,听说孩子取了名叫张力,她假惺惺笑着说:“张力?这名字实在,有力气就好。咱庄稼人,有力气就能挣饭吃。”她的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我总觉得,她笑容底下,有点别的意味。
而张左腾,在听到“张力”这个名字时,反应最是古怪。他当时正蹲在门口,听到婆婆念叨这个名字,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我,或者说是看向我怀里的孩子,嘴角又扯出那种冰冷的、近乎诡异的弧度,低声重复了一遍:“张力……好,有力气,好。”那语气,不像祝福,倒像是一种确认,让人不寒而栗。
张力,我的儿子,就在这各种各样、心思各异的关注下,有了自己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一道小小的烙印,打在了他生命的开端,也像一颗种子,埋进了我的心里。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只是为自己活着,更是为这个名叫张力的孩子活着。我要他有力气,我要他好好的。谁要是敢伤害他,阻碍他,我绝不会像以前那样,只知道默默忍受。
我抱着小张力,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心里那股因为生产而几乎熄灭的火苗,又悄悄燃了起来,只是这次,火焰里带着冰冷的硬度。张力,娘的希望,娘的命根子。娘就是拼掉剩下的半条命,也要让你有力气,长大成人。
开春了,地气回暖,柳树梢冒了丁点绿芽儿。小张力过了百天,这小家伙,像吹了气似的长,胳膊腿跟嫩藕节似的,一节一节,白白胖胖。他不再像月子里那样爱哭,醒着的时候,黑眼珠滴溜溜转,见人就咧开没牙的小嘴笑,露出粉红的牙床,看得人心都能化了。这是我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亮。
婆婆王桂花对孙子的稀罕劲儿,随着孩子一天天好带,渐渐淡了些。她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对我呼来喝去,挑三拣四。不过,到底是有了孙子,她心情总归是好些,骂人的时候,偶尔还能带点笑模样,不像以前,纯粹是咬牙切齿的恨。
张左明还是那副死样子,回家就像住店,对孩子,高兴了逗两下,不耐烦了嫌吵,抬脚就走。我对他,早已不抱任何指望,只当是屋里多了个会喘气的摆设。
满100天按村里的老规矩,得办个百天酒,请亲戚邻居来吃顿饭,看看孩子,热闹热闹。
婆婆开始张罗这事。她倒不是多疼孙子,主要是想借机收点礼钱,再显摆一下她又多了一个孙子。她盘算着请哪些人,买多少肉,打多少酒,嘴里整天念叨着,指挥得我团团转。
我心里却七上八下的。办酒,就得来不少人。我娘家肯定得请,我想我娘,想我弟弟吴宏了。可我也怕,怕他们来了,看到我在张家过的还是这种日子,心里难受。更怕张家这些人,当着亲戚的面,给我脸色看,让我爹妈和弟弟下不来台。
日子定在了农历三月初八,正好是我嫁到张家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婆婆就催我起来,杀鸡宰鹅,洗菜切肉,忙得脚不沾地。张左明破天荒地没出门,被他娘指使着去邻村请客、打酒。公公张老栓也早早起来,闷声不响地扫院子,搬桌椅。
小张力好像知道今天家里有事,格外兴奋,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叫。我把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换了件红布兜兜,看着像个年画里的胖娃娃。只有看着他,我心里才有点底气和欢喜。
半晌午的时候,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先是本家的几个叔伯婶子,接着是左邻右舍。院子里摆开了几张破旧的木桌,男人们围坐着抽烟、喝茶、吹牛,女人们挤在屋里,围着孩子看,说些吉利话。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俊!随他娘!”
“看这大胖小子,多有福气!”
“桂花嫂子,你可真有福气,又抱上大孙子了!”
婆婆王桂花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假意谦虚着:“有啥福气,就是个淘气包,累死人!”话是这么说,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的心一直提着,眼睛不住地往院门口瞟。快晌午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我爹娘来了!我娘手里提着个小包袱,我爹佝偻着腰,走在后面。弟弟吴宏没来,估计是队里有活,走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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