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论证，每一次决策都承担着巨大的压力。资金的流转周期比预期长了许多，团队成员加班成了常态，有人甚至放弃了年假和家庭聚会，只为确保系统模块按时交付。”
　　“但现在……”
　　她没说完，眼神关切地盯着宋亦。

　　“应该只是暂时的小问题吧？大方向没问题吧？系统架构是否需要重新评估？进度延迟是不是因为测试数据集不够全面？这些细节我们都得考虑到。”
　　“没问题。”
　　宋亦抬起头，平静地看着老师。
　　那一瞬间，温珍妮看到了她眼底压不住的倦意。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这是在强撑场面。
　　“路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别急。”
　　温珍妮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
　　她说这话时特意放慢了语速，语气柔和了一些。
　　说实话，这种旁敲侧击的对话让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过去几年里，这个学生从未在关键时刻掉过链子，每次遇到瓶颈总能找到突破口。
　　哪怕过程再艰难也没让项目彻底停滞过。
　　“对了，老师。”
　　宋亦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拜托道：“您能不能帮我问下王教授，今晚有没有时间？我想请研发团队吃顿饭，大家聊聊天，也算联络感情。最近大家都绷得太紧，情绪容易积压，趁着机会聚一聚，也能听听他们的实际困难。”
　　“行，我帮你问。”
　　不过是动动嘴的事儿，温珍妮很愿意帮这个小门生搭个桥。
　　“那您也一起来吧。”
　　宋亦赶在她走前补了一句。
　　温珍妮背对着她挥挥手，算是答应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顿。
　　但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宋亦一路送她到门口。
　　从背后望去，导师脚步沉稳。
　　宋亦一直看着，舍不得移开视线。
　　直到那身影转过走廊拐角，彻底消失。
　　晚上。

　　宋亦把饭局定在三月里酒楼，主打粤菜，口味地道，正是温珍妮喜欢的那种广式风味。
　　餐厅内部装潢简洁却不失格调。
　　菜单是提前点好的，几道招牌菜依次上桌，香气四溢。
　　位置靠窗，能望见海对面深城的夜景，灯火如星河倾泻。

　　有温珍妮到场站台。
　　研发组带头的王若华也没再为难宋亦，只简单确认了几句资金流向的事。
　　之后便埋头忙活起来，替同桌的人张罗饭菜。
　　温珍妮一样不落全收下了。
　　她夹起一块虾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点头表示满意。
　　宋亦从瞳孔地震到心平气和，也就眨个眼的功夫。
　　谁不知道，她这位置能坐稳，靠的可不止是运气。
　　王教授能把项目交到她手里，要不是她有本事撬动资源、笼络人心。

　　凭啥在一堆投资人里被挑中？
　　港城这地方，人和人之间早就连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谁都不是孤岛。
　　宋亦一边喝着酒，一边笑着跟桌上的人碰杯应酬。
　　大家年纪差不多，聊得也不外乎是业内消息、技术卡点。
　　穿插几个段子，气氛轻松了不少。

　　顾缙成也在席上。
　　他坐在离宋亦两个位置的地方。
　　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很少主动接话。
　　一直不动声色盯着她，觉得自己藏得很深。
　　直到旁边的小师弟低声提醒：“师兄，眼神收一收。”
　　他这才回神，嗯了一声。
　　可散场前，还是赶在宋亦去付款之前，把她拦在了走廊拐角。
　　“你跟你男朋友掰了？”

　　“谁传的？”
　　“学校里都这么说。”
　　“那又怎样？”
　　宋亦喝了点酒，脸泛红，眼里像浮着一层薄雾。
　　看顾缙成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嘴角一勾，故意拖长音调侃。
　　“真喜欢我的人，才不会管我有没有对象咧。”
　　顾缙成连忙摆正态度。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们要是闹矛盾，公司接下来的推广和资金安排会出问题。”
　　“不会。”
　　宋亦说得轻巧。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却骤然加快。
　　“转告王教授，研发他只管往前冲，该做的实验一个不少，该走的流程一步不乱，市场这边，我不会掉链子。”
　　“好。”
　　顾缙成听完后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终于完成了任务。
　　宋亦站在收银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包带。
　　她接过收银员递来的刷卡机。
　　准备输入密码时，脑海里却不断回放刚才饭桌上的每一个细节。
　　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等着她去面对。
　　而眼下最急的事，是必须尽快处理吴轩易在项目评估会上惹出的麻烦。
　　那个漏洞一旦被盯上，整个团队都会受影响。
　　突然间，酒劲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方才吃饭时还能维持的轻松状态彻底崩解。
　　刚走出包厢，外面冷空气一扑脸，现实就毫不留情地砸了过来。
　　“不好意思，宋小姐，宋小姐？宋小姐……”
　　宋亦这才收回思绪，转向说话的人。
　　她眨了眨眼，稍稍定了神。
　　“怎么了？”
　　服务员语气温和地重复一遍。
　　“这一单已经有人付过了。”

　　“付了？”
　　她微微皱眉，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包。
　　“对。”
　　服务员点头。
　　“系统显示已结清，不需要您再付款。”
　　宋亦立刻想到几种可能。
　　会是谁？
　　导师年岁大了，讲究规矩，从不会替人买单。
　　王教授更是严肃派，向来公私分明，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还有谁？
　　她在心里迅速排查了一遍人脉圈，却始终无法锁定目标。
　　服务员的态度很配合，想了想说，是一位酒店股东亲自过来处理的，还特别交代不必告知任何人，但查记录的时候能看到登记的是周卓谦。
　　听到这三个字，宋亦心头猛地一凉。

　　这人太难缠，她从骨子里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更别提欠他人情，那是绝对不行的。
　　可有时候吧，一个人标签贴久了，性格太鲜明，反而让人摸透了脾气。
　　猎人等兔子，连它会往哪边跑都算得准。

　　她的原则是明摆着的。
　　不占便宜，不欠人情，有借必还。
　　就像现在，她知道是周卓谦替她付了账，那她就一定会亲自找上门还钱。
　　他正是吃准了这点，才早早布好了局。
　　宋亦按服务员指的方向走，越往里越安静。

　　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只有头顶的筒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她的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微弱。
　　直到推开了那扇雕花厚重的门时，脚步猛地一顿。
　　她本以为是个包间，结果门后头是一片灯火通明的小型宴会厅。
　　空间比她预想的大得多，天花板高耸。
　　数十盏水晶灯同时亮起，光线交错反射，照得整个场地通透明亮。
　　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侍者端着银盘穿梭其间，低声通报来宾姓名。
　　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并没有真正移开。
　　而是以更隐蔽的方式持续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