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琰静静看着她演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若有似无,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明知她是故意在点他,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殿上情势,父皇看得比谁都明白。若本王一味袒护,反倒惹了父皇猜疑。”
袒护。
这两个字,颇有深意。
宋柠垂着眼,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明白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
谢琰的目光掠过一旁小几上已然温凉的药碗。
“药为何不喝?”
宋柠瞥见那浓黑的药汁,前世最后几个月被汤药支配的恐惧与厌烦瞬间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小声抗拒:“……苦。”
“良药苦口。”谢琰言简意赅,走到桌边,竟端起了药碗,执起瓷勺,在碗中缓缓搅动几下,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动作娴熟得仿佛理所当然。
宋柠看着近在唇边的乌黑药汁,苦涩气味直冲鼻端,当即皱紧了眉头,满脸都写着嫌恶。
谢琰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嗓音比之前似乎软了一分:“喝了,有赏。”
宋柠眸子亮了亮,抬眸看着他,像是在掂量着他这句话里的虚实。
谢琰也不说话,只将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眼神示意她张嘴。
宋柠犹豫一瞬,对“赏”的好奇终究压过了对苦味的恐惧。
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勺药含了进去。
浓重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谢琰面上不动声色,手下却稳当,一勺一勺,耐心地将整碗药喂完。
待最后一口咽下,宋柠已是苦得舌尖发麻,一双眸子却还是紧紧盯着他,无声等待着。
却见谢琰放下空碗,就道了声,“本王已经通知宋府来接人,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来唤你。”
说罢,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宋柠微怔,看着那即将离去的背影,口中余苦未散,心头那点隐约的期待悄然落空。
一时未及细思,极轻的字句已低喃出口:“……言而无信。”
语声虽小,在静谧的室内却清晰可闻。
行至门边的谢琰脚步未停,亦未回首,只反手向后轻扬。
一道小小的弧影掠过空中,不偏不倚,轻轻落在宋柠身前的锦被上。
是一颗以油纸妥帖包裹的糖丸。
宋柠垂眸,拾起那颗糖,缓缓剥开油纸——竟是法华寺的桂花糖。
再抬眸望去,门外早已不见谢琰踪影。
她将桂花糖塞入口中,清香的甜味瞬间掩去了口中苦涩。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眼底的寒意也终于渐渐浮现了出来……
她想,原来人人敬畏的肃王殿下,也不是那么难以亲近。
如此,柳氏和宋思瑶的好日子,看来也快到头了。
另一边,谢琰刚走出厢房,候在廊下的黑脸侍卫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只等回到了书房,黑脸侍卫才上前,恭敬应道,“宋府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谢琰正欲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这么快?”
黑脸侍卫应着,“宋二姑娘身旁的那个小厮,昨夜便已驾车守在邻近街角,方才见王府的人往宋府方向去,就立刻驾车迎了上来。”
谢琰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瘦弱却异常精致的面孔,眸色微暗,“既然如此能等,那就再让他侯上片刻。”
“好。”黑脸侍卫应了声,却是欲言又止。
谢琰未抬头,只淡淡吐出一字:“讲。”
侍卫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究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王爷……您该不会,真对那位宋二姑娘上了心吧?”
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琰缓缓搁下笔,抬眼看向他。
黑沉的眸子不见喜怒,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黑脸侍卫心头一凛,立刻讪笑着躬身后退半步,干巴巴道:“呵,呵呵……属下失言,属下就是随口一问,王爷莫怪,莫怪……”
谢琰这才收回了眸子,没再理他。
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了宋柠那张故作娇柔的面孔。
那般浅显的试探,那般刻意的小心思。
难道以为,凭这些便能令他动容?
这位宋二姑娘,还真是小瞧了他。
一个时辰后,宋柠方才在青衣丫鬟的搀扶下走出了肃王府。
刚踏出府门,便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小姐!”
抬眸望去,正是阿宴。
少年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小厮衣衫,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却因担忧而微蹙着眉,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俊逸。
他快步至宋柠身前站定,目光迅速在她周身扫过,确认无碍后,瞥了一眼旁边的丫鬟,方才压低了声问宋柠,“小姐,没事吧?”
宋柠缓缓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丫鬟,“有劳姑娘了。”
那丫鬟的目光却仍黏在阿宴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怔忡,直至宋柠开口,方才回神,慌忙福身:“姑娘言重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说罢,竟又不由自主地朝着阿宴的方向,盈盈施了一礼。
阿宴拱手淡淡回了一礼,随即伸手稳稳扶住宋柠的手臂,引着她朝宋府的马车行去。
宋柠被他扶着,目光掠过那丫鬟犹自张望的神情,嘴角不由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宴察觉,低声问:“小姐在笑什么?”
宋柠侧首,眼波朝他微微一转,声音轻缓:“笑我家阿宴生了副太过惹眼的皮相,走到哪儿,都能不经意牵了人心魂去。”
阿宴闻言,俊美的面庞倏地泛起一抹薄红,似白玉染霞,眼神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他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后怕的轻责:“阿宴在肃王府外守了整整一夜,心急如焚,小姐倒还有心思取笑。”
闻言,宋柠不免有些诧异,“你等了一晚上?”
“嗯。”阿宴颔首,“我昨日便打听到王爷将小姐带回了肃王府,心中担忧,毕竟那位肃王殿下,向来都是个不近女色的主,之前太傅千金特意前来看望殿下,据说连王府的门槛都没能迈进,便被‘请’了出去。阿宴忧心小姐处境,得了消息便立刻驾车来此等候了。”
说话间,二人已是行至马车旁,阿宴搀着宋柠上车,“小姐慢些。”
春寒一夜,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冰凉,那股寒意丝丝缕缕透过衣衫渗入肌肤,竟让宋柠心底也莫名泛起一阵冷意。
她钻进了马车坐下,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车轮辘辘,朝着宋府的方向而去。
长街上已是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夹杂着车马嘈杂,充满了鲜活气息。
可宋柠倚着车壁,只觉那寒意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清晰地盘踞在心头。
阿宴方才的随口一说,倒是点醒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模糊的角落。
她依稀记得,前世的确曾听到过谢琰与太傅千金之间的传闻。
说是太傅千金对谢琰痴心一片,却不知如何触怒了他,反引得谢琰在朝堂上几番针对太傅,逼得太傅最终只能匆匆将女儿远嫁,以求平息事端。
那位太傅千金,宋柠也是见过的,真正是名门闺秀的典范,姿容秀美,仪态万方,一颦一笑皆堪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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