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张志勇啊!物流园调度科的!”男人急得直拍大腿,指着于墨澜,声音嘶哑,“老于,咱俩以前对桌!你忘了?上回你那批货要是没我给你调车,你得赔大发了!”
记忆像生锈的齿轮,咔哒一声合上了。
张志勇。那个总爱占点小便宜、办公桌里永远藏着好烟、遇事喜欢把自己撇干净的胖子。
“让他进来。”于墨澜说,但手没离开斧子。
张志勇一进院子,腿一软就跪坐在泥水里了。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一个精瘦,眼神发直,像只饿狼;另一个稍微年轻点,背着个硕大的编织袋,一直低着头,看不清脸。
“老于,给口水喝吧……真活不下去了。”张志勇抓着于墨澜的裤脚,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们从上游那个安置点逃出来的,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屠宰场啊!当官的先跑了,剩下的人为了抢船自相残杀……”
于墨澜没说话,递过去半壶水。
张志勇接过来,却没先喝,而是转身先递给了那个精瘦的男人,又递给那个年轻人,最后自己才仰脖灌了两口。
这一个动作,让于墨澜心里的戒备消了两分。这人还像个带头的样,也还念着点旧情。
“你们往哪走?”喝完水,张志勇抹了把嘴,眼神在于墨澜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扫过,又迅速挪开,看向林芷溪和小雨,“带着孩子呢?不容易啊。”
“往西。”于墨澜简短地说。
“西边?”张志勇一拍大腿,声音压低了,“老于,听兄弟一句劝,大路不能走。我们在那边看见过武警设卡,只要是活人全扣下,男的拉去填大坝,女的……我就不说了。而且那边水深,早淹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从高速公路服务区撕下来的那种。
“走这儿。”张志勇那根满是黑泥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条线,“这是以前咱们跑黑车躲收费站的那条乡道,地势高,贴着山根走。虽然绕点远,但安全。”
于墨澜看着地图。那确实是一条存在的路。
“我们也走这条道。”张志勇看着于墨澜,眼神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老于,搭个伙吧。我知道你这人谨慎,但我现在的熊样你也看见了。我就想跟着你,哪怕遇到野狗,多个人也能多抡一棒子。”
徐强没说话,只是在旁边用那种审视牲口的眼神把这三个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最后在那个一直低头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两秒。
“行。”于墨澜最后点了头。
水在涨,信息在断,张志勇提供的这条路如果是真的,能救命。
队伍出发了。
张志勇很“懂事”。他没往林芷溪和小雨身边凑,而是主动走在最前面开路,用棍子探水深。那个背大包的年轻人走在最后,离得远远的。
一路上,张志勇都在跟于墨澜絮叨以前的事。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共同的回忆,像温水一样,一点点软化着于墨澜那根紧绷的神经。
直到中午,他们来到了一处断桥边。
桥塌了一半,底下的河水变成了黑色的激流,咆哮着卷走枯树。
“这儿过不去。”李明国皱眉。
“别急,有办法。”张志勇指了指下游几十米的地方,“那边有根倒掉的高压线塔,正好横在河上,能爬过去。我刚才探过路了。”
果然,一座巨大的铁塔倒在河面上,像座独木桥。
“我先过,给你们打样。”张志勇二话没说,把包一紧,像只笨拙的猴子一样爬上了铁塔。他走得很稳,到了对岸,还转身挥手,“稳当!快过来!”
那个精瘦的男人也跟着过去了。
“你们过。”徐强看了一眼于墨澜,示意让他带着女人孩子先走。他自己则有意无意地落后了几步,盯着那个还在后面的年轻人。
于墨澜背着自己的大包,牵着小雨,林芷溪跟在后面。铁塔在水流冲击下微微颤抖,脚下的钢架湿滑,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就在于墨澜带着小雨刚爬到河中心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原本站在对岸接应的张志勇,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伸手拉人,而是弯腰,从草丛里捡起了一根早就藏好的、两米多长的竹竿,竿头削得尖尖的。那个精瘦的男人也掏出了一把磨尖的螺丝刀。
而在河这边的岸上,那个一直低头走路、看似老实的背大包年轻人,猛地把包往地上一扔——包里传出沉闷的撞击声,那是石头。
“别动!”
年轻人从腰间拔出一把切西瓜的长刀,刀锋直指李明国的后心。
“都别动!”
河中心的于墨澜进退两难。脚下是奔涌的黑水,只要张志勇拿竹竿稍微一捅,他和孩子就得掉下去。
“张志勇?”于墨澜的声音冷得像冰,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斧头,“你什么意思?”
“别摸斧头,老于。”
张志勇站在岸上,那种唯唯诺诺的表情消失了。他脸上没什么凶相,只有一种极度的冷静和疲惫。
“我那包里没吃的了。那个年轻人,是我侄子,发烧两天了,没药。”张志勇指了指于墨澜背上的包,“我盯了你一路,你这包沉,背带勒得深,里面肯定有硬货。我不多要。”
这才是张志勇。
他不是一开始就想抢,他在观察,在评估。他确认了路况,确认了火力——徐强腰间那把刀让他忌惮,但他选了这个让他处于绝对优势的地形。
“把你背上那个包扔过来。”张志勇用竹竿指了指对岸的空地,“还有,让那个当兵的把刀放下。别跟我耍花样,这水流急,掉下去就是个死。我不想杀人,但我也不想饿死。”
徐强站在岸边,手已经握住了刀柄,眼神阴鸷。他在估算距离——冲过去至少要三秒,而对方的刀已经在李明国脖子上了。
“别动。”张志勇突然喊了一嗓子,眼神毒辣,“那个当兵的,我知道你厉害。但你快不过我的竿子。只要你一动,我就捅这孩子。”
竹竿尖端对准了小雨。
于墨澜感觉小雨的手在他掌心里变得冰凉,在发抖。
“徐强,别动。”于墨澜对岸上的徐强喊道。
他看着张志勇,这个曾经一起抽烟的同事。
“你要吃的,我给你。”于墨澜慢慢解下背包的胸扣,“这包里有米,有药。别的包我不给。做人留一线,张志勇。你拿了这个包,咱们两清。你要是敢碰孩子,我就是死也把你拖下去。”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劲。
“我就要你这个包。”张志勇没贪多,也没松口,“别的我拿不动,也不想拿。扔过来!”
于墨澜把背包抡圆了,用力扔向对岸。
砰。
沉重的背包落在草地上。那个精瘦男人立刻扑上去,拉开拉链,翻出一袋米和几盒药,眼睛都绿了。
“刀!扔地上!踢远点!”张志勇冲徐强吼。
徐强咬着牙,盯着张志勇看了三秒,慢慢解下腰间的开山刀,扔在脚边,然后一脚踢到了远处的草丛里。
“行了。”张志勇松了口气。他也是在赌命,赌于墨澜不敢拿孩子的命换物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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