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吸着鼻子,慢慢把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伸出来。
那只小手脏得不像样,掌心摊开。
一块长方形的、微微发胀的黑色电池,静静地躺在她手心里。
徐强的抱怨声戛然而止。
于墨澜愣住了,他看着电池,又从怀里掏出那个全是泥的机身。
“你……你扔的是啥?”
“是……是块石头。”小雨带着哭腔,声音抖得厉害,“我怕他们抓我……我怕那个声音再响起来……我把电池藏起来,他们以为没用了,才会把机子扔回来。”
于墨澜拿着机身的手僵住了。
“爸爸。”小雨看着那个空机身,“别装上去。别让它再响了。”
于墨澜看着手里这两个分离开的部件——死寂的机身,发胀的电池。
虽然现在没装上,但它们都在手里。只要轻轻一扣,那个充满诱惑和危险的频率,随时会再次降临。
2027年10月2日。
天色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灰蒙蒙的。
屋里弥漫着一股泛潮的霉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下烂了,这味道其实大家已经都习惯了,但是每个不同的地方味道还是有点区别。于墨澜睁开眼,第一反应是觉得大腿根疼得厉害,那是怀里那块电池硌出来的。昨晚风大,院角那块铁皮一直哐当撞墙,现在那点动静没了。
他没敢动弹,脊背贴着发潮的泥地,把呼吸一格一格往下拉,耳朵搜寻着一切违和的响动。没有虫叫,没有水声,连风钻进门缝的哨音都听不见。
屋里其他人陆续醒了。
徐强挪动大腿时,裤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他迅速停住,手按住身边的短刀。李明国翻身到一半停住,喉咙里溢出一声憋回去的闷响。林芷溪已经坐起身,把孩子往自己怀里的阴影里带。
小雨睁着眼,眼白在昏暗中晃眼。昨天那场对讲机引发的骚乱还没从她脑子里散去,她现在对任何声响都有一种生理性的恐惧。
接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带着某种稳得让人发毛的节奏感。步伐间隔极其稳定。
不止一个。
徐强的手慢慢贴向刀柄,五指一寸寸握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李明国趴在窗下,把脸紧紧凑向那条透光的裂缝,声音低得像气声:“三个人……分开了。一个在井边,一个在院中央,一个守着门口。”
于墨澜贴到门后,木门的寒气钻到他身上。
院子里传来几句压得很低的交谈:
“……井还能用。”
“水位够,沉淀一会儿能喝。”
“里头呢?看过没?”
脚步声朝这边过来了。
小雨低头往脚上套鞋,脚趾挤进湿透的鞋口时发出细微的“噗叽”声,林芷溪的手在小雨背上一掐,她便紧紧咬住嘴唇。
门板被推了一下。
于墨澜盯着那根顶门杠。木棍吱呀了一声,像是要折。他攥紧了手里的斧柄,虎口滑滑的。
门外的人停住了。短暂的死寂过后,一个平直的声音响了起来:
“里头有人。”
那是陈述句。
于墨澜先开口:“路过的。”
门外安静了约莫三秒。“几个人?”
徐强隔着昏暗看向于墨澜,缓缓摇了摇头,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
于墨澜吞了口唾沫,撒了这一路以来的第一个谎:“七个。”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像是鼻腔里哼出来的冷气。
“那挺巧,”对方说,“我们也是。”
井边传出拍土的声音。门缝底下的影子慢慢移开,门口那人往侧面挪了一步。
“那就各走各的。”那个声音继续说,“屋子我们不进。井里还没投过脏东西,干净的,赶紧用。”
“知道了。”于墨澜应了一声。
脚步声重新响起,由重变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国道方向。
屋子里依旧没人敢喘大气。过了快五分钟,徐强才瘫下肩膀,大腿肌肉抑制不住地打晃,他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骂了一句:“操。这帮人手里肯定有家伙。”
李明国从窗边滑坐下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没看见枪,但那个领头的站得太直了……那是练过的。”
天亮得很慢。他们各自吃了一点带着潮味的饼干,水只喝到不渴为止。小雨坐在门槛上,手指僵硬地跟鞋带搏斗,林芷溪蹲下身帮她拽了拽袜跟:“没车坐了,今天得自己走,撑得住吗?”
小雨点点头,没说话,眼神里透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木然。
出村的时候,于墨澜在那口井边停了一秒。泥地里有几行新脚印,边缘极其锋利,是军用胶鞋的底纹。脚印笔直地延伸向东,跟他们的方向刚好切开。他盯着看了两秒,心里总觉得对方走得太干脆。
国道的情况比昨天更糟。
夜里的雨把塌陷的地方泡得更软,一段路直接断开,泥浆里裹着股腐臭。他们只能下到深沟里绕行,脏水没过脚踝,冻得人牙齿打架。
塌方边上躺着一具刚凉不久的尸体。脸色青紫,嘴半张着。身边丢着个空罐头,半袋薯片都撒了,散在地上粘着泥。
“晚上没扛住。”林芷溪移开视线,护着小雨绕了过去,“一个人走不到这儿。”
中午前,天色开始往下压。光像被慢慢抽走,风里的湿气变得黏稠。
“黑雨要来了。”徐强抬头,远远吐出一口唾沫。
“找地方。”于墨澜指着前方。
国道旁的废弃加油站还在。维修间铁门还能关严,他们刚把门顶好,雨就砸了下来。
“轰——”
那是密集到恐怖的雨声,敲在铁皮顶上像万马奔腾。屋里瞬间黑了,水顺着门缝无孔不入地往里爬。在这巨大的噪音遮蔽下,屋里五个人的呼吸声反而变得更清晰。
小雨靠着冰冷的墙角,把那个藏着电池和机身的书包抱在腿上。
她盯着那道不断渗水的门缝,突然抬起头,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爸,早上那几个人……会不会一直走在我们后面?”
于墨澜看着外头模糊的雨幕,没说话。
徐强在一旁缓缓擦着刀,钢刃摩擦皮套的声音在雨声里断断续续,嘶嘶作响,像极了昨天对讲机里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频率干扰。
黑暗中,那个尚未开启的“频率”,仿佛再次笼罩着这间窄小的屋子。
2027年10月7日。
于墨澜睁眼时,盯着板房发暗的天花板看了会儿,那片掉漆的区域卷着边,边缘发黑。随后他慢慢坐起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徐强靠在墙角,背抵着冰冷的砖墙,刀横在膝盖上,刀柄被他攥得发热。他眼睛闭着,睫毛却偶尔颤一下——那是常年保持的警觉。
小雨也醒着。
她平躺在铺着旧布的地上,双手放在身侧,一动不动。听见于墨澜的动静,她慢慢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
“爸。”
“嗯。”于墨澜应了一声,动作很轻地挪到门边。
“外头……太安静了,有点怪。”
于墨澜蹲下身,从门缝往外望。
“再等等。”他回头对众人说,“黑雨刚停,孢子还悬在低处,草叶、积水里都带着,走急了容易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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