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那辆三轮,小声问:“不要了吗?它还能开呀。”
于墨澜把最后一圈绳理好,塞进包里,顿了顿:“走不动了。跟咱们一样,得歇歇。”
小雨“哦”了一声,没有再问,把脸埋回妈妈的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乱,贴在脸上,于墨澜伸手帮她理了理,指尖碰到的皮肤凉凉的。
田那头忽然传来水声。
脚踩水的响,拖着,慢慢的,声音不均匀,夹着点喘息般的咕咕声。
徐强站起来,刀已经在手里,刀刃上还沾着早上的泥:“有东西。两个。”
李明国退到一侧,盯着田埂,手里握着铁棍:“从水里上来的。”
影子一个接一个从水里晃出来,低着头,动作迟缓,像关节被冻僵了。但方向很坚定,没有偏,直冲他们这儿。是感染者——皮肤灰白,眼睛浑浊,闻声而来。于墨澜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腐肉的腥,让人想吐。
“别耗力气。”于墨澜说,低声,“拉开点,准备好,近了再动手。”
他们没有迎上去,只拉开距离,往右侧碎石地退。等那两个靠近到十来米内,徐强和李明国迅速上前。刀落下去没出大声,只“噗”的一声闷响,像切进烂瓜。水面被搅开几下,溅起黑水,很快又合上,留下一摊暗红的痕迹,风一吹,就散了。
没人回头多看。杀感染者已经成了习惯,像砍柴一样,没什么情绪,只剩疲惫。于墨澜记得第一次时手还抖,现在只是擦擦斧刃,塞回腰间。
他们决定从右侧碎石地绕行,脚底被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却不再下陷,反而快了一点。碎石是坡体塌方下来的,尖锐,扎得鞋底发麻,但至少还算稳当。
走出一段,于墨澜回头看了一眼。
三轮车还停在坡底,歪着,半边轮子已经埋进泥里。车灯那点黄色的光在昏暗里显得很小,小得不像是曾经带着他们跑了好多天,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视线,没说什么。
风更大了,带着寒意,他们往前走着,速度不快,却没有再停。身后,坡和车渐渐远了,只剩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响。
2027年10月1日。
天还没亮透。
于墨澜是被肩膀上钻心的疼给顶醒的。背包带压在淤青上,过了一夜,那块皮肉变得又冷又硬,像是嵌进了两块生铁。他吸着冷气,一点点把身体从冰冷的站棚柱子上挪开。
雨还在下,黑雨敲在塑料布上的声音没个节奏,令人烦躁。
林芷溪侧躺在旁边,正低头用指甲抠着手里的一块干泥。小雨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个黑色的小方块,正用袖口反复擦拭着上面的泥点。
那是昨天下午在国道塌陷区捡到的。一辆警务摩托车侧翻在烂泥里,车主不见了,这个对讲机就被压在车把下面。外壳磨损得厉害,背面贴着张半掉不掉的胶带,写着“巡07”。
徐强昨天还说这玩意儿没电就是块砖头,死沉,让扔了。但小雨没舍得,偷偷塞进了书包侧兜。
“走吧。”于墨澜吐出一口白气,声音沙哑。
国道就在前面。路面上的沥青已经彻底碎了,像被巨锤砸过。队伍刚走出不到两里地,一阵风刮过。
“滋……滋滋……”
那个被塞在小雨书包侧兜里的黑疙瘩,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
于墨澜的后背猛地挺直了。在手机断网两个多月后,这种毫无规律的杂音竟透着股让人心慌的亲切感。
“还有信号?”林芷溪停下了脚步。
小雨手忙脚乱地把对讲机掏出来。喇叭里的电流声夹杂着巨大的盲音,传出了一个被干扰得支离破碎的男声:
“……南城……重复……维持……等待……”
“关小点!”于墨澜低声喝道,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别让这声音传远了。”
中午,他们被截在了一个叫陈家坳的村口。
这里没有哨岗,路口横着几棵刚锯倒的槐树。几个拿着锄头和钢钎的汉子从土坡后面探出头,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极度的警惕。
“路过,不进村,借口井水。”于墨澜举起双手。
汉子没吭声,那是默许。李明国走到村边的老井旁摇水。小雨蹲在井圈边,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滋——!!!”
一声尖锐的啸叫声在死寂的井边猛然炸开。对讲机旋钮蹭到了井沿。
“……南城撤离点……物资充足……”
这几个字,瞬间烧穿了村民们的理智防线。
“南城还有人?还有粮?”领头的汉子眼珠子瞬间红了,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给我看看!能不能叫他们来拉人?”
周围几个本来在刨食的男人全围了上来。
“别动!把东西留下!”汉子吼了一声,一只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了小雨的书包带子。
“啊!”
小雨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整个人摔在泥里。书包带子断了,对讲机飞了出去,“啪”的一声砸在井圈边的乱石堆上。
外壳崩裂,黑色的电池块因为冲击力,直接从凹槽里蹦了出来。
“我的东西!”小雨哭喊着扑过去。
那汉子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向机身,抓在手里;另一个瘦子则盯着那块蹦出来的电池。
“电池!在那儿!”
在混乱的泥水里,小雨的手先碰到了电池。她看着那个瘦子伸过来的脏手,看着汉子手里紧紧攥着的空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把这一套凑齐了,凑齐了就要出人命。
她抓起手边的东西,闭着眼,哭喊着往身后的深井口猛地一挥手。
“咚。”
沉闷的落水声。黄泥水溅起一圈涟漪,吞没了一切。
全场死寂。
瘦子扑了个空,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脸都白了:“掉……掉下去了……”
领头的汉子手里攥着那个没了电池的空机身,愣在那儿。他颤抖着把手指伸进那个空荡荡的电池槽里抠了抠,然后抬头看着那口深井。
哪怕机身还在手里,可没了电,这就是块废塑料。
那个关于“南城”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
“操!!”汉子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怒吼。
他猛地站起来,看着满身是泥的小雨,眼里的狂热变成了极度的怨毒和灰败。
“一群丧门星……把个死东西留着干什么!”
汉子扬起手,把手里那个“没用”的空对讲机狠狠砸向了于墨澜的脚边。
“滚!带着你们的垃圾滚!”
啪嗒一声,空机身掉在泥水里,溅了于墨澜一裤腿泥点。
于墨澜没说话,他一把拽起小雨,另一只手在弯腰的瞬间,本能地抄起了那个满是泥浆的空对讲机,塞进怀里。
“走!”
一行人狼狈地逃窜,直到跑出了三里地,躲进了一处废弃的高架桥涵洞下,大家才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真他妈可惜了!”徐强一屁股坐在地上,恨恨地拍着大腿,“哪怕那机身捡回来了,没电池也是个废物啊!”
涵洞里只有雨声。
小雨一直没说话,蜷缩在林芷溪怀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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