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色暗得很快。
新来的五十多个人开始搭棚子。连长山没要刘庄的竹子和木材,他带着人从板车底下翻出几捆黑色的厚塑料布,几根拆卸下来的旧铁管,不到一个小时,五个黑色的大棚子就在操场南边戳了起来。
晚饭还是稀粥,配了两颗咸菜。
吃完饭,连长山主动找到了老连。
“我们要十个守夜的名额。”连长山站在老连面前,个头比老连高出半个脑袋,“南墙那边我们自己守,物资仓库我们也出两个人。”
老连咬着烟屁股,没点火,眯着眼看他:“守夜可以,但哨位还是我们的人。你们的人可以跟着学学规矩。”
连长山点头,没争,“听你的。”
晚上九点。刘庄据点彻底沉入了黑暗。
为了省油,除了几个关键的哨位挂着微弱的煤油灯,操场上一片漆黑。
于墨澜提着电筒在营地里巡视。他没开手电,只是借着微弱的光在黑影里挪动。
他想看看那帮新来的人在干什么。
走到南边棚子跟前时,他放慢了呼吸,脚底踩在硬裂的地缝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最边上的那个黑色棚子里,有一点细微的光。
那是火机打火时一闪而过的亮。
于墨澜猫下腰,通过塑料布的一个缝隙往里看。
连长山盘腿坐在一个麻袋上。他面前摆着一把勺子——那是中午喝粥时据点发给他的不锈钢勺。
他面前摆着一块灰白色的磨刀石。
“嚓——嚓——”
连长山神情专注。他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着勺柄的末端。那柄勺子原本是圆头的,现在已经被磨去了一半,尖端在微弱的火机余光下闪着金属的寒光。
每磨十下,就举起来用大拇指试一试锋利度。那动作慢得像是在精心雕琢一件艺术品。
连长山突然停住了手。
他没有转头,只是低着头,手里的勺柄稳稳地攥着。
“质量不错。”连长山突然开口,声音在黑暗的棚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于墨澜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他倒退着走出了十几米,直到退回了北边阴影里,才发现自己的内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回到自己的棚子里,林芷溪已经睡熟了。小雨蜷缩在被子里,呼吸声很轻。
于墨澜没脱衣服,他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折叠刀,闭上眼睛。
那个打磨勺子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于墨澜再次睁开眼,透过棚子的缝隙,他看到操场中央原本空无一人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黑影。
黑影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2027年9月5日。上午七点。
一层厚得发腻的灰云死死贴在天顶。阳光透不过来,勉强挤出点暗淡的黄光,像隔着几十年没擦的脏玻璃往外看。
于墨澜蹲在棚子外头。他膝盖中间顶着一口锅底漏了洞的破铝锅,两只手攥着一根生锈的铁丝,正一圈一圈往锅底勒。
那是第三次补了。
前两次缠得不够紧,烧一锅水能漏掉半锅。这次他使了狠劲,指节被铁丝勒得凹了进去,印出一道道红痕。铁丝边缘锋利,在他虎口处割开一道小口,血珠渗出来,和铁锈混成一种暗红色的浆子。他没停手,也没吭声。
“吱——嘎——”
铁丝在铝片上摩擦,声音刺耳。于墨澜猛地一拽,铁丝末端死死咬进缺口里。他把锅倒扣在地上,从旁边的塑料桶里舀了半瓢昨晚剩的冷水倒进去。
锅底湿了,但没水珠滚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
林芷溪坐在棚子门口的一个缺角木凳上,正低头给小雨梳头。小雨的头发生得很乱,被黑雨淋过,又混了泥尘,早结成了一缕一缕硬邦邦的黑绳。梳子是塑料货,梳下去,总是卡在死结里。
小雨坐得笔直,背后的脊梁一节节凸出来,硌着林芷溪的手。小女孩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操场中央那块菜地。红苕藤已经爬到了膝盖高,叶子阔大,在灰光里绿得有些扎眼。萝卜地里开了几朵小白花,细弱的茎在秋风里打颤,像随时会折断。
“妈妈,菜能吃了吗?”小雨问。
她一边说,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抠着膝盖。
林芷溪的手顿了顿。梳子卡在了一个死结上,她没用力扯,用指尖一点点把缠在一起的头发拨开,声音很低:
“再等等。长大了才能拔,不然不顶饿。”
于墨澜看了她们母女一眼。他没说话,收回视线,从怀里摸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反复擦拭手上的铁锈渍。
他站起身,大腿肌肉传来一阵刺痛的麻木。
昨晚守夜守到凌晨两点,风从砖墙缝里往里灌,后脖颈子到现在还凉。
操场上渐渐乱了起来。新来的那五十来号人起得最早。男人已经在操场南边挖起了新的排水沟,铁锹吃进硬土里的声音整齐划一。女人在黑色的塑料棚之间穿梭,收起晾在细铁丝上的湿衣服。几个新来的孩子在泥地里跑,脚步声很轻,偶尔笑一声,也会立刻被大人用冷厉的眼神瞪回去。
那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安静。
操场中央,王婶的那口大铁锅已经咕嘟咕嘟冒了烟。
早粥的味道散开了,没米香,只有一股陈味。玉米面是去年存下的,挨过几场潮,煮出来带着股苦涩。
排队的人手伸出去的时候,眼神全落在锅里那层稀薄的白汤上。
连长山,大家私下叫他“新连”,站在队伍最后头。他还是穿着那件冲锋衣,领子立着,手插在兜里。他身后那几个人铁碗偶尔磕碰一下,叮叮当当。
轮到于墨澜一家。
林芷溪递过去三个碗。王婶抓着长柄铁勺,手微微抖了一下,一勺汤晃了出去,溅在滚烫的锅沿上,刺啦一声冒了白烟。
王婶抬头看了眼于墨澜,压低嗓门:“小于,这点我给舀匀点,小雨长身子呢。”
“不用。”于墨澜接碗的手很稳,“按规矩来吧。”
碗里的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发黄的玉米渣沉在碗底,野菜末漂在水面上。
于墨澜回头扫了一眼。后头新来的人碗里,水色更浅,几乎就是一碗热水。有人低头吹气时,嘴角用力抿成了一道白线,眼神在锅底和王婶的勺子之间来回扫。
回到棚子里,三个人蹲成个圈。
小雨喝得很慢。她用调羹在碗里搅,搅出细小的漩涡,像在里头打捞什么宝贝。她突然抬头,眼睛里透着亮:
“爸爸,粥怎么越来越没味了?以前还有点甜。”
于墨澜没回答,大手按在小雨的头顶摸了两把。
林芷溪接了话:“省着点米,能吃上热的就行。等菜地里的苕子大了,就有嚼头了。”
刚喝完最后一口水,操场那头突然炸开一声尖叫。
“东西少了——!”
是王婶的声音。那嗓音拔得极高,几乎破了音,在灰蒙蒙的空气里震得人耳膜疼。
于墨澜放下碗,没等林芷溪说话,直接站起了身。林芷溪也跟着站起来,小雨缩在她身后,扯着她的衣角。
操场中央的仓库棚子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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