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他终于说,“等过几天路彻底通了,我们就去报备。先去安全区,再找爷爷奶奶。”
小雨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声嘀咕:“我想吃冰激凌……以前那种,草莓味的。”
林芷溪笑了,眼泪却掉下来,赶紧抹掉:“等到了安全区,妈给你买。”
马师傅还在摇,想再抓一次信号,可只剩杂音。他不急,反而笑着关机,小心揣怀里:“明天再试,跑不了。这次是真的。”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回去收拾东西,翻出灾前留下的身份证、户口本,拍灰收好。徐强招呼几个男人:“把沟再挖深点!水退了,路该能走了,别再发洪。东西也归拢归拢,随时准备上路!”
于墨澜抱着小雨往棚子走,林芷溪提着半袋干——省了好几天的口粮。她低声问:“你信吗?还能恢复吗?”
他走了一会儿才答:“信他们在播。信尘埃真在降。”他顿了顿,看趴他肩头的小雨,嘴角弯着小弧度,像梦见太阳。他声音软下来,喃喃道,“我们能走到那天。”
林芷溪听懂了,没再问,只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
晚上,粥里多加了干,甜味淡,却人人尝得出。没人嫌稀,连平时总嚷着要吃肉的孩子也捧碗吃得干净。
棚区油灯亮了——捡来的瓶子装油,棉线做芯,昏黄的光晃悠悠,照亮一张张带着笑意的脸。有人低声聊路怎么走,带什么东西;有人说先去最近的救援点报备,打听亲人消息;有人担心路上的野狗和抢东西的;有人已经开始分干,算着路上够不够吃。
马师傅的收音机没再开,也没人催。它摆在棚子中央木桌上,作为守夜的哨兵。
天没放晴,夜也没亮。
只是这一晚,刘庄多了点温度。
于墨澜抱着小雨,靠在林芷溪肩头,听着周围声响,看着昏黄油灯。他想起广播最后那句——我们终将再次看见蓝天。
2027年8月8日,上午十点。
天彻底放晴了。
云像被推到了一边,碎裂在高空,光线无遮无挡地落下来,操场上的泥地上水痕迅速收紧,只剩下一层干裂的纹路。风不大,刮过来时带着晒透的土味,不再黏着皮肤。
刘庄的人慢慢聚了出来。
棚子的塑料帘子被掀开,湿被子一床床挂上铁丝网,水珠从布角往下滴,很快就在地上蒸没。有人翻箱倒柜晾东西,有人蹲在地上掰开鞋垫晒脚。女人站在操场中间仰着脸,眯着眼不说话,像是在确认这片天会不会突然塌下来。
孩子最先适应。
他们在半干的泥地上跑,脚印浅浅的,笑声散得很开。
小雨拉着林芷溪的手,被光晃得睁不开眼,又忍不住看。 “妈妈,好亮。”
林芷溪把她抱起来,让她的视线越过人群。孩子靠在她肩上,呼吸轻快,脸颊被晒得微红。
于墨澜站在教学楼门口。
阳光落在他脸上,胡茬清晰,眼下的青黑却还在。他吸了口气,胸腔里那股积了太久的湿冷味被风刮走了一点,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让位。
晴天已经第三天了。
第一天,人们只是把衣服摊出来,隔一会儿抬头看天。 第二天,太阳更稳,云更薄,马师傅抱着收音机坐在操场边,哭得无声,肩膀一抽一抽。 第三天上午,国道方向传来了不属于刘庄的声音。
先是扩音喇叭的回声,在空地上拖了一下,随后是发动机声,由远及近,刻意放慢。三辆车停在铁门外——皮卡、面包车、三轮摩托。
车身沾着旧泥,却是干的。
旗子插在车头,红底黄字,在风里晃了一下。
广播响起。
“居民朋友们,我们是上级派出的临时工作组……” “请保持冷静,有序集合……” “将协助发放物资,恢复基本秩序……”
语调平稳,词句完整,和灾难之后听过的零碎广播不一样。
几个人下车。
为首的是个胖男人,白衬衫洗得发软,袖口卷起,胸前挂着工作牌,塑封边缘起毛。他拿着扩音器,脸上挂着笑,眼睛却不停在人群里游走。
后头的人开始卸货。
矿泉水、米、面粉,一袋袋往地上码。数量有限,却摆得整齐,包装干净,没有进水痕迹。
铁门没有立刻全开。
老连先走过去,步子稳。老周站在侧边,枪扛在肩上,枪口向下。于墨澜和徐强跟着。人群停在后头,没有往前涌。
“同志,你是这儿负责人吧?”胖男人开口,“我姓赵,街道办的。”
老连点头。
“我们这次过来,主要做三件事。”赵副主任说,“登记现有人员情况,发放基础物资,建立一个临时对接点,方便后续救援和管理。”
他说话时,手在米袋上按了一下。
“现在条件有限,只能一步一步来。后续物资会按登记顺序和轻重缓急统一调配,小点位可能要等上一阵子。”
老周的枪管极轻地往身前那几袋米的方向移了半分。王婶的手指突然攥紧了米袋的提手,又慢慢松开。
人群后排,一个先前总帮着分粥的年轻人,眼神飞快地在赵副主任的工作牌上扫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老连开口:“东西留下。”
赵副主任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
“人,回去。”老连接着说。
空气停住了一瞬。
赵副主任脸上的笑慢慢收紧:“老同志,我们是协助性质,现场还是需要一个统一的管理……你们这儿的情况我们得掌握清楚,才能把后面的车队引过来啊。”
老连的目光越过铁门,落在国道远处那辆已经掉头的皮卡尾部——和上个月那三辆军车一样,喇叭喊了两句“坚持就是胜利”,然后加速走了,没留下一粒米、一滴水。
“上个月军车也没停。”老连声音不高,却让身边几个人同时绷紧了肩膀。“喊口号喊得响,车开得更快。”
赵副主任张了张嘴。
老连接着说:“你们要登记,要统一发放,要建点——那这些米呢?今天卸下来,明天是不是就得装车拉走,说是‘优先保障登记在册的大点’?”
赵副主任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张了张嘴:“不是……我们只是按上面的部署……”
“部署?”老连打断他,“洪水来的时候部署在哪?军车路过的时候部署在哪?我们自己守着锅,守着枪,守着夜巡,一粒米一粒米抠着活到现在。你们一来,就要登记,就要统一,就要建点——意思是我们这锅粥,从明天起,就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了。谁来分?你们上面定的标准。谁先吃饱?你们上面排的顺序。我们刘庄,五十来号人,地只有这么点,凭什么排在前面?凭我们听话?还是凭我们先死光?”
这一连串的话让赵副主任的笑彻底僵了,额头渗出汗。
“你可以留下来干活。”老连说,“听这儿的。听懂了就留下,不懂就走。锅是我们熬的,米是我们守的,谁也别想拿走再由别人决定怎么分。”
扩音器还在循环播放“保持秩序”,声音显得空。
后头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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