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那头很静。平时夜里还能听见有人翻身、咳嗽、低声说话,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雨。那种静,是人都被耗干了力气的静。
老赵的尸体是下午埋的。
学校后墙外的那块地,本来就是洼的,挖第一铲下去,水就往外冒。几个人轮流挖,土一铲一铲塌回来,坑怎么都立不住。最后是把塑料布铺在坑里,人裹好,连人带布慢慢放下去,再往上堆泥。泥是湿的,颜色发黑,踩上去会陷。老赵媳妇哭到后来已经没什么声音了,只剩下喘,整个人往下软。孩子抱着她的腿,脸埋在她衣服里,哭得很压抑,一抽一抽,像怕被人听见。
于墨澜那时候没有靠太近。他不知道该站哪儿,就在一边盯着,看土一点点盖上去,心里却空得很,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觉得冷。
他动了动胳膊。
那点细微的动作,还是把林芷溪惊醒了。
她睁开眼,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往他怀里又靠近了一点,额头贴到他颈窝。那块皮肤凉得很,让他下意识吸了口气。
“腿麻了?”她低声问,声音贴着他的锁骨,很轻。
“还行。”他说。
他的手顺着她的背慢慢滑,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清楚摸到那一节一节突出来的脊骨。以前她站在讲台上写板书,背是直的,肩线很平,现在却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怎么摸,都是棱。
林芷溪把手伸进他外套里,指尖一碰到他腰侧,就停了一下。
“你衣服湿了。”
“出汗。”他说得很快。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掌心贴紧了些,试着替他暖一暖。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低下来:“墨澜,老赵那会儿……你差点就——”
话没说完。
于墨澜抬手,按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很大,又粗,带着老茧,盖住她的唇时,她的声音一下就断了。
“没差点。”他说,“我跑得快。”
这是事实。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本能地往前冲,没时间想别的。
林芷溪没有笑。
她的手指在他腰侧掐了一下,不重,却很实在地疼了一下。
“别逞强。”她说。
停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下次别去了。”
棚顶的雨声忽然密了一阵,水顺着塑料布滑下来,滴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泥点。
于墨澜沉默了很久,久到那阵雨声都过去了,才低声说:“不去,锅就空了。”
“这次是运气好。”她顿了顿,“下次不一定。”
“可小雨刚好。”于墨澜说,“她不能再饿。”
林芷溪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呼吸慢慢变重了一点,像是在忍什么。
林芷溪把手从他腰侧抽出来,摸到他的手背,慢慢扣住。她的手指已经不再细,裂口一道一道,指腹硬得很。灾前她握粉笔、翻教案,手总是干净的,现在却连指甲缝都洗不白。
“这次你们拉回来不少吃的。”她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了一点,“王婶说明天煮面条,加牛肉罐头。”
“嗯。”
他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头发很干,带着一股潮霉的味道,却是他现在最确定的东西。
“我藏了两罐黄桃。”他说,“没上交。”
“给你和小雨。”
林芷溪的身体明显绷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傻。”
她翻过身来,正对着他。棚子太窄,两个人的额头几乎抵在一起,呼吸交错。她的眼睛有一点水光。
“我怕的不是没吃的。”她说,“我怕你哪天出去就回不来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没变化,但手指却在他背后抓紧了衣服。
于墨澜没回答,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贴在她头顶,头发蹭着下巴微微发疼。
林芷溪的手指在他背上慢慢画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画着画着,停在他肩胛骨那道旧疤上。那是三年前搬货,被铁架划的,她那天给他上药,骂了他半宿。
指尖在那儿轻轻摩了一下。
“还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她笑了一下,很轻,“那天你叫得跟杀猪一样。”
于墨澜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声,只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林芷溪闭上眼,睫毛扫过他的下巴。
“墨澜,我们得活下去。”她说。
“小雨得长大。”
“嗯。”
“得让她继续上学,学写字,学画画。”
“嗯。”
“得让她知道,这世界很大,不只有黑雨。”
于墨澜没有再应。
他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肩膀很轻地抖了抖,又很快压回去。林芷溪感觉到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
雨声慢慢稀下去。
棚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发出黏稠的声响,一步一步,很慢。
“睡吧。”林芷溪低声说,“明天还要清点东西。”
于墨澜应了一声,却没松手。
小雨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搭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小小的一只。
棚子窄,潮,冷。
但这一刻,三个人贴在一起。
至少这一夜,他们还活着。
2027年7月30日,凌晨两点。
灾难发生后的第43天。
雨变大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
前一刻,棚顶还只是被细密的水点敲着,声音轻而散,像是谁随手往上泼水;下一刻,整片天像塌了,水直直压下来,塑料布上瞬间炸开一片沉重的轰响,密集得没有空隙,操场的轮廓在这一声里被彻底抹平。
棚顶先是往下一沉。
积水迅速在塑料布中央汇拢,布面被压得发亮,绷到极限,凹陷处颤个不停,绳结和竹竿同时发出细微却危险的声响。水在布面上翻滚,来不及外流,重量一点点往下坠。
于墨澜坐起身的时候,第一股水已经顺着棚壁淌下来。
水线贴着竹竿往下爬,落在稻草垫上,湿痕铺开得很快,草腥味被逼出来,混着塑料和霉味,闷得人喉咙发紧。
林芷溪几乎同时醒了。
她没有出声,手臂下意识收紧,把小雨往怀里拢。孩子被惊醒了一瞬,身体猛地一缩,呼吸乱了一下,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襟,指头冰凉。
第二道水顺着另一根竹竿砸下来,稻草垫彻底塌软,水声变得清晰而持续。
“得走,拿东西。”于墨澜说。随后他抓起斧头,掀开棚帘。
雨水迎面砸过来,视线瞬间被打散。操场已经成了一片翻涌的水面,水位不高,却流得很急,从四周往低处涌,脚踩进去,立刻被卷住。雨点落在水上,炸出一层层白色水花,密得让人分不清方向。
低洼处的棚子已经塌了。塑料布贴在水面上,被雨压得紧紧伏着。有人抱着被子往外冲,有人什么都没拿,赤脚在水里踉跄,喊声刚出口就被雨声吞没。
教学楼在水那头。
黑影沉着,两层半的轮廓在雨幕里时隐时现。那栋楼原本就不结实,六月地震后,西侧外墙塌过一角,砖块和墙皮剥落,钢筋裸在外头。正因为这样,刘庄的人才在操场搭棚,夜里宁肯受风,也不敢进楼,怕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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