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转过身。脖子转动的角度很大,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那张脸已经不能称之为人脸了。
五官塌陷下去,眼眶里是一片浑浊的灰白,没有瞳孔。嘴角流出黑色的涎水,一直淌到领口。那上面也长着那种灰白色的绒毛。
他在看他们。
或者说,他在感知他们?
于墨澜感觉头皮发麻,那种麻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窜遍全身。他一把将林芷溪和小雨拽到路边的灌木丛后,三人蹲进齐腰深的烂草里。
草叶湿冷,边缘锋利,割在脸上生疼。泥水瞬间浸透了裤子,冰凉刺骨。
老头动了。
他迈出一步。腿抬得很高,像是关节僵死无法弯曲,然后重重地砸进泥里。
“扑哧。”
黑泥飞溅。
他又迈了一步。
这是一种本能的、对于活物气息的追逐。
于墨澜抽出斧头双手握住。他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林芷溪死死捂着小雨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背包带。
距离大概三十米。
如果他冲过来,于墨澜打算主动冲上去解决掉他。
时间被无限拉长。
雨还在下,落在脸上,凉得像冰。
老头走了五六步,滑倒在地上。
他有些茫然地歪着头,灰白的眼珠在眼眶里乱转。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失去了目标,慢慢爬起来,拖着那双沉重的腿,朝着反方向的一片乱坟岗挪去。
直到那个灰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雾里,于墨澜才感觉肺部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于墨澜稍稍放了点心,这种活死人比电影里的丧尸弱太多,数量也少,并不是那种全球突变的情节。他们在一路看到的人形更多的是尸体。但那种恐惧还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走。”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风。
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浆。
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国道边出现了一个废弃的公交站亭。顶棚是玻璃钢的,虽然脏,但没破。水泥地面比路面高出一截,相对干燥。
“今晚就在这儿。”于墨澜说。
他先把背包卸下来,感觉肩膀像卸下了一座山,酸痛感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三个人挤在唯一的长椅上。
晚饭是一罐午餐肉。
铁罐头打开,“嗤”的一声轻响。肉是冷的,凝着白色的油脂,闻起来有一股腥味。
于墨澜用瑞士军刀挖了一块,递给小雨。
小雨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尽量不让碎渣掉下来。
林芷溪吃得很少,她把大部分肉都留给了丈夫和孩子。她一直看着亭子外面的雨,眼神有些发直。
“墨澜。”她突然开口。
“嗯?”
“咱们还得走多久?”
于墨澜吞下嘴里的肉块,那股油腻感糊在嗓子眼。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穿过雨幕,看向远处那片黑漆漆的旷野。
“走到……”他说,“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他从兜里摸出那板仅剩的巧克力,掰开锡纸。巧克力是捡的,已经化过又凝固,表面泛着白霜,那是可可脂析出的痕迹。
他掰成三块。
“吃吧。”
甜味在舌尖化开的那一刻,是一种极其奢侈的慰藉。它短暂地压过了嘴里的土腥味,压过了身上的霉味,也压过了心里那股绝望。
夜幕降临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吞没了国道,吞没了田野,也吞没了这三个渺小的黑点。
只有雨声,还在天地间回荡。
笃笃。笃笃。
像是有人在敲打着这具名为世界的棺材板。
2027年6月28日,下午四点。
国道渐渐宽了起来。
路面覆盖的黑泥被反复踩踏、挤压,变得硬实如铁。有些地方泥层剥落,露出底下破碎的沥青,颜色深浅不一,像陈年的旧痂。
两侧的死田退后了些,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屋。不成村,只是散落的几户——两三层的小楼,院墙低矮,门前种的泡桐或柿子树已经枯死,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厚厚的黑灰,远远看去像披着一层薄丧。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那种黏在喉咙里、无论怎么吞咽都去不掉的腐味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气息——烟味。
并非是路上见的烧轮胎或塑料的那种刺鼻黑烟。于墨澜能闻出柴火味,湿木头混着干稻草,在不充分燃烧时特有的那种苦涩而温暖的味道。
于墨澜闻到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那味道像一根细线从空气里牵出来,轻轻拽住他。
林芷溪也察觉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牵着小雨的手攥得更紧。小雨走得有些发飘,鞋里灌满了泥水,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吱咕”声。她没喊累,只是机械地提腿、落下,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
前方路边,有一处院落。
铁门半掩着,原本红色的门柱漆皮剥落,露出斑驳的底色。院子里停着一辆锈得看不出颜色的脚蹬三轮,车斗里码着几捆柴禾,上面盖着块破了洞的塑料布。
于墨澜的目光越过围墙,钉在了屋顶上。
烟囱里,正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烟很淡,被低垂的阴云压着,贴着屋脊缓慢散开,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他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有人。
活人。
他立刻拉着林芷溪和小雨退到路边一棵死树后面。
“蹲下。”他低声说。
他探出半个头,视线穿过铁门的缝隙往里看。
院子里没人。堂屋门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个洞。靠墙搭着个简易灶台,几块红砖垒的,上面架着口黑铁锅。灶膛里火光跳动,映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太太。
背驼得厉害,脊椎骨断了一样弓着。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用根布条扎在脑后。
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动作迟缓而熟练。柴是湿的,塞进去时发出“滋滋”的水汽声,一股白烟窜出来,呛得她偏过头,剧烈地咳了一下,身子跟着颤。
于墨澜看了足有五分钟。
没见第二个人影,也没见任何其他的动静。
老太太把柴添完,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黑灰,转身进了屋。烟没断,还在断断续续地往外飘。
“就一个人。”于墨澜缩回来,压低声音,“老人。”
林芷溪盯着那缕烟,眼底浮起一点亮光,但很快压了下去:“会不会……?”
“不像。”于墨澜摇头,“感染的不生火。”
这是这几天用命换来的经验。那些零星的好像被什么吃了脑子的东西,不会取暖,不会煮食,甚至不知道躲雨。它们只会在泥地里漫无目的地晃,被掏空了所有跟“活着”有关的本能。
林芷溪沉默了两秒,终于说:“问问。能不能讨点热水。”
水壶早就空了。这一路喝的都是上一座空民房水缸里灌的生水,虽然处理过,但那股土腥味和化学药剂味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于墨澜应了一声。他把斧头从腰侧取下来,别到身后,用衣服盖住,留下一把折叠刀揣在兜里。
他站起身,双手空着,慢慢往院子走。快到门口时,他故意踩重脚步,让鞋底的泥水声清晰地传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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