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这俩人...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她松了点油门,转头看向我。
我明白楠姐的意思。
地阎王这种毒物,倒斗二十年的齐师爷都讲不出个明堂来,三哥却仅凭一把银刀一根银针就解了毒,说他从未下过斗,谁信?
我当初也这么想,可后来细细一琢磨,又觉得这种猜想并非百分百成立。
一来三哥和老四看着要比齐师爷年长一些,以他们的年纪来说,要是常年下斗,身上多多少少会带些洗不去的土腥气,可我并未在他们身上闻到半点异味。
二来他们都是东北口音。
东北那旮沓产啥啊?黑土地长麦子,地下卖煤矿!
万一三哥和老四以前是煤窑出身,挖煤的时候撞见过地阎王,倒也说得通。
我思索片刻,没有妄下结论,只是中立地把客观事实陈述了一遍。
楠姐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沉吟道:“嗯...确实不太好说。”
她轻点油门,提了点速度,又补充道:“不管咋样亮子,姐提醒你一句,这事先别跟师爷提。”
“哦?”我一脸不解。
楠姐解释说,三哥和老四不是盗墓贼还则罢了,万一真是同行,这事可就麻烦了。
老话讲,一山不容二虎。放到在俺们这一行,就是一斗容不下两窝盗墓贼。
要是同一个窑口被两伙人同时看上,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不死不休!
我听得冷汗直冒,心道这下可捅大娄子了。
三哥冷着脸盘问时,我可是基本全撂了,要是这伙人顺着话摸到荒山这里,那可就完犊子了......
“一会儿见着师爷,就说医院的大夫给阿欢解的毒,记住了吗?”楠姐替我把理由都编好了。
我淡淡“嗯”了一声,心里暗暗祈祷三哥和老四不是那样的人。
不多时,五菱神车晃晃悠悠回了煤窑。
铁皮房里,老陈和铁柱大概在里屋休息,只有齐师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本泛黄的线装书在看。
见我们仨人全乎地回来,尤其是看到阿欢时,师爷眼中划过一抹诧异。
“回来了?”他放下书说道。
楠姐没搭腔,自顾自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喝水。
“回来了师爷,真是万幸。”我硬着头皮接话。
齐师爷的目光始终落在阿欢的脸上。
我注意到他摊开的线装书上,用墨笔歪歪曲曲画了张图,墨迹掉了大半,隐约能看出正是地阎王的模样。
“李过桥,过来我看看。”他突然对着阿欢出声。
阿欢下意识看向我,见我微微点头,才蹒跚走上前。
“低下头我瞧瞧。”
阿欢依言垂头,师爷的手指轻轻按在阿欢伤口上。
我心中暗道不好,阿欢伤口上敷的可不是医院的纱布,而是我从三哥那里拿来的草药。
果然,齐师爷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点。
他对着上面的草药轻捻几下,随即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看不出表情。
我怕他起疑,抢先说道:“医院给打了蛇毒血清,又开了点中药。嗯,中成药可能,医院自己配的。”
“嗯。”师爷眼睛眯了起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拍了拍阿欢的肩膀,“行,人没事就好,李过桥真是福大命大。”
我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客套:“嗯,拖您的福。”
齐师爷摆摆手,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深入:“医院看病的钱算我的,李过桥先回去歇着。你,还有楠婆子,明个一早,就按计划行动,尽快把货出了。”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此事...宜早不宜迟!”
我跟楠姐齐声应下。
翌日,我还窝在铁皮房里睡大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太阳晒腚了都没感觉。
迷迷糊糊之中,我隐约听到有人喊我:
“亮子,亮子,起来了。”
“别闹,反了你了,亮子也是你喊的。”我翻了个身,以为是阿欢在说胡话。
下一秒,我屁股被人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哎呦!”
我闭着眼就蹦起来了。
“睁眼!看看老娘是谁?”
嗯?嗯!我猛然撑开眼皮,正看见楠姐捂着鼻子站在我床头。
“楠、楠姐,你咋进来了?”我一个激灵坐起身。
“我愿意来你们狗窝?在外面喊半天你听见了吗?”她没给我好气儿,“赶紧走,乌烟瘴气的,臭死个人。”
臭?
我大鼻涕一吸,脚臭、烟臭、汗臭混在一起,呛得我直皱眉。
打眼一扫,阿欢、铁柱还有老陈都睡得正香,四个大男人挤在一间铁皮房,又没地方洗澡,不臭才是怪事。
“好好好,马上走,您老先回避一下?”我掖了掖被角,有些尴尬,爷们这会儿还光着呢。
楠姐往下瞟了一眼,乐了:“毛都没长齐,还知道害臊了?老娘见过的那玩意儿,比你小子吃的盐巴都多。”
五分钟后,五菱车又摇摇晃晃开起来了。
我这会儿才想起来师爷让我们今天去市场看看,便问道:“楠姐,东西呢?”
楠姐甩过一个绒布包,我打开一瞧,里面躺着那对雕着兽首的耳坠,衬着红布,明晃晃的甚是刺眼。
我赶紧合上包袱:“就一件?”
楠姐愣了一下,语气有些低沉:“哦,忘了你刚入行,咱今天主要是探价,带多了不方便。”
探价,就是去市面上找同年代的类似文物,对比一下价格,有点货比三家的意思。
她解释说,一般老洗玉都具备相当的文物知识,这种知识不仅仅体现在真品赝品鉴定上,更多的是在文物价值方面。
挖出来的东西价值几何,老手洗玉看一眼心里大概就有了谱儿,除非碰到完全陌生的玩意儿,否则很少需要专门探价。
俺们这次在荒山下挖出来的金饰有些奇怪,师爷端详了几天,到现在朝代都拿不准,更别说价位了。
所以这一步对我们来说必不可少。
“那意思是,今天不卖?”我听得云里雾里。
楠姐笑道:“傻小子,换钱哪有那么容易。”
洗玉这活听起来简单,其实对当事人的人脉网和交际网要求极高。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你拿着个新鲜出土的冥器,总不能站在大街上吆喝吧?那样跟自己带上铐子往派出所里走没啥区别。
老手洗玉都有自己的销赃网络,什么年代的冥器卖给谁、哪里肯收这种来路不明的货、哪个地界给价高,心里都门清。
不过洗玉跟下边的渠道都是单线联系,其他人绝不掺和。
这样虽然降低了被一锅端的风险,可漏洞也很明显,就是万一洗玉折了,销赃网络就彻底断了,后边接手的人就得重新开始。
我们团队现在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
前任洗玉死了,师爷和楠姐虽说认识一般的古董,但价格这块根本拿不准,更别提销赃变现了。
我听完只感觉压力山大,洗玉里头门道这么多,真怕自己应付不来。
楠姐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忐忑,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万事开头难,师爷既然让你干这个,肯定有他的考量在里面。”
她大概不知道师爷招揽我,只是因为本人比别人多读了几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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