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示意,立刻有侍卫上前。
“送周公子回府。”谢韫礼柔声吩咐。
周砚恍恍惚惚地被扶起,行礼告退,直到被送上马车,驶离酒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太子那些看似关切,实则蛊惑的话语。
雅间内,重归寂静。
侍卫掩上门,回到谢韫礼身侧,低声道:“殿下,皇上……当真会因此重罚肃王?”
谢韫礼脸上的温雅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马车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老头子心思难测,又因着那十年为质的事,对老三颇有几分怜爱,总存着几分要补偿的心思,重罚?未必。”
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窗棂,眼神幽远:“但只要周砚这个‘苦主’真敢把事情闹到御前……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就够谢琰喝一壶的。口水唾沫淹不死他,至少也能让他闭门思过一阵,暂避风头。”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况且,老三应该查得差不多了,漕运那笔烂账怕是不日就要捅到老头子那边。孤自然得趁这机会,给老三也找点‘正经事’做做,免得他太闲,把手伸得太长。”
侍卫心领神会,垂首应道:“殿下英明。”
谢韫礼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精光。
周砚被马车送回周府时,已是夜深。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小厮半拖半抱地搀进自己院中。
周夫人得了信,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内室,一见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的儿啊!”她快步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热帕子,亲手替他擦拭脸上的酒渍与尘灰,动作又轻又柔,满是心疼,“怎么醉成这样?不过一个女子,何至于此?”
她的声音哽咽,心情也极为复杂,既是心疼儿子,也为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未来儿媳感到惋惜。
可周砚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眼神空洞地坐着,任由母亲擦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谢韫礼的话。
“御前陈情……转圜之机……”
他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周夫人没听清,凑近了柔声问:“砚儿,你说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就在这时,周砚猛地一颤,涣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一把抓住周夫人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周夫人疼得低呼一声。
“娘!”周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亢奋,眼睛死死盯着母亲,里面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要告御状!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告谢琰强夺人妻,仗势欺人!”
周夫人被儿子这石破天惊的嘶吼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惊怒交加地低喝道:“你胡说什么!真是醉糊涂了,满口疯话!”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都在发抖,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肃王是何等人物?
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他竟敢大言不惭,要去告肃王的御状?!
若因此被记恨上,莫说周砚,便是整个周家,恐怕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思及此,她强自镇定,立刻转头对门外候着的心腹嬷嬷厉声吩咐:“少爷醉狠了,神志不清!你们仔细看好了,让少爷在房里好生醒酒,没有我的吩咐,一步也不许他踏出房门!若出了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嬷嬷们连忙应下,周夫人匆匆瞥了一眼依旧喃喃自语的周砚,只觉得心乱如麻,转身便离开了。
翌日,兰馨院内静悄悄的。
宋柠这一觉睡得沉,直至日上三竿,窗棂透进的阳光已有些刺眼,方才悠悠转醒。
身上仍有些乏力,但好在高热已退,神思清明了许多。
阿蛮端着水伺候她洗漱,神色严肃:“小姐,肃王来了。”
宋柠执梳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又来了?!
一想到这些时日,自己那些刻意接近示弱的伎俩,在他眼里说不准就是可笑又拙劣,宋柠便觉得一股混杂着窘迫与不服气的郁气便堵在心口。
“不见。”她有些气闷地将玉梳轻轻拍在梳妆台上,“就说我病体未愈,精神不济,实在不便见客,请王爷回去吧。”
“哦。”阿蛮乖巧应声,却没动,粗噶的声音如实道,“林御医,也来了。”
“……”
宋柠更气了。
他还真是深谙‘探病’之道!
两次都带着那位林御医,叫人连推拒的借口都难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
阿蛮却拿起了玉梳,开始为宋柠梳理长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直僵硬,但重点清晰:“大小姐,也去了。”
听到这话,宋柠差点气笑了。
这个宋思瑶,还真是不肯死心!
上回她当着父亲的面,已将话说得那般明白,她竟还敢往前凑?!
偏偏谢琰说不准还真就吃她那一套!
思及此,宋柠猛地站起身来。
不行!
她为了接近谢琰,费了这么多心思,连命都险些搭上,怎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宋思瑶有可乘之机!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怒意压回深处,声音恢复平静:“阿蛮,更衣。”
前厅里,谢琰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失了热气。
宋振林陪着谢琰坐在上首,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不时找些无关紧要的朝堂闲话或京城风物来说,试图缓和这位肃王殿下周身自然散发的冷肃之气。
谢琰只是偶尔应上一两个字,目光大多落在厅外庭院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影上,显得疏淡而心不在焉。
宋思瑶端坐在一旁。
她今日特意装扮过,一身水粉色的襦裙衬得她娇嫩可人,发间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微微晃动。
见父亲的话题似乎难以为继,厅内静了一瞬,宋思瑶觉得机会来了,便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又柔又轻,“王爷还请稍候,二妹妹想必是昨日病体未愈,起身梳妆需得仔细些,应该就快来了。”
她说着,脸上绽开一个自认最得体柔婉的笑容,目光盈盈望向谢琰,期待能得到他一丝半点的回应。
谢琰闻言,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从喉间极淡地溢出一个音节:“嗯。”
声音毫无起伏,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依旧落在那不知名的虚空处。
可落在宋思瑶耳中,却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他回应她了!
谢琰为人素来淡漠清冷,就连父亲与他说话,他也时常不答,可现在,他却应她了!
宋思瑶心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脸颊也微微发热。
她觉得,谢琰能应她,就是证明了自己是不同的!
当下还想说些什么,厅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宋柠在阿蛮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厅中。
阳光从她身后的门廊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虚浮的光晕。
那身素白衣裙宽大,更显得她身形纤细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折了去。
脸上更是没什么生气,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发髻也松松散散的,从头到脚,都透着病态和虚弱。
【网站提示】 读者如发现作品内容与法律抵触之处,请向本站举报。 非常感谢您对易读的支持!
举报
© CopyRight 2011 yiread.com 易读所有作品由自动化设备收集于互联网.作品各种权益与责任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