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然明白,宋光耀今日来,一是为了亲近示好,二是替宋振林探她口风。
于是抬起眼,露出一抹温婉和缓的笑:“怎么会?官府依法拿人,父亲身为开封府判官,岂能知法犯法?更何况他还是一家之主,肩上担子重,许多事身不由己。我身为女儿,非但没能为父亲分忧,反惹他担心,本就该惭愧才是,怎会怨怪?”
她将过错轻轻揽到自己身上,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体谅。
宋光耀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切几分:“姐姐能体谅父亲难处,那是最好不过。父亲若知晓姐姐这般明理,定感欣慰。”
宋柠只浅浅一笑,未再多言。
见状,阿宴上前半步,朝宋光耀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却分外冷淡:“三少爷,小姐尚在病中,大夫方才叮嘱需静养歇息。”
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宋光耀脸色微僵,旋即又展颜笑道:“是我疏忽了。那二姐姐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起身欲走。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二小姐,周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候,说……想见二小姐一面。”
周砚?
宋柠神色微变,宋光耀也是一怔,看向宋柠,眼神闪烁:“二姐姐若不想见,我替你去回绝便是。”
闻言,宋柠看向宋光耀,缓缓摇了摇头。
从前周砚来府上,要么翻墙而入,要么径自大步穿廊过院,何曾这般规规矩矩先至前厅,还遣人通禀?
昨日宫门口,闹了这样一出,也不知他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她轻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起身下榻,“我去见见。”
说着,便是领着阿宴往外去。
而宋光耀却盯着宋柠的背影,面露忧色。
毕竟,宋柠的选择,可是关乎着他的前程。
前厅里,周砚正负手立于窗前,身影被日光拉得孤长,不知凝神望着何处,连宋柠踏入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直至阿宴极轻地咳了一声,他才倏然回神,转身看来。
目光几乎第一时间便钉在了宋柠身侧的阿宴身上。
大抵是某种直觉,周砚的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他是谁?”
宋柠没想到,事到如今,他对自己身侧人事竟仍是这般理所当然的质问姿态。
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一抹清冷,声音也淡了下去:“他身着宋家服饰,自然是我的侍从。怎么,周公子今日特意前来,就为了问这个?”
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意,像细针般刺入耳中。
周砚身形微僵,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垂眸,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搅的痛楚与不甘,待重新抬眼看她时,眼底已蒙上一层晦暗的赤红。
“我来……是来送这个。”他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递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浸满了挣扎与痛意:“退婚书……是我父亲的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也更哑,“但我知道……你大约,也是想要的。”
短短一句,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已染上浓重哽咽,尾音破碎,竟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未彻底失态。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此刻泛着水光,死死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宋柠心口莫名一紧,却未言语,只侧首看了阿宴一眼。
阿宴会意,上前两步,伸手欲接过那封信笺。
可周砚捏得极紧,骨节都泛了白。
他知道,这退婚书,一旦到了宋柠手里,他们,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阿宴看在眼里,眸色一沉,手下也跟着猛一用力,才将那退婚书抽了出来,转身恭敬奉予宋柠。
周砚眼睁睁看着那封信脱离自己的指尖,落入旁人之手,又最终被她接过,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眶红得骇人,却仍固执地问道:“柠柠……你……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会不会后悔。
真是个好问题啊……
宋柠看着周砚那双湿红的眼,看着他此刻这般情深似海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火光下那张狰狞的面孔。
于是,她缓缓开口,“不会。”
声音很轻,却似玉石坠地,字字清晰。
她前世不曾后悔过嫁给周砚,这一世,她同样不会后悔和周砚退婚。
因为,路是她自己选的,所以,不管前方是锦绣坦途,还是荆棘沼泽,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周砚全然没料到宋柠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像是被人重击了一般,连着呼吸都骤然停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惨白,和眼中那迅速破碎湮灭的光。
她不要他的。
是真的不要他了。
可明明,他并未做错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周砚想不明白,饶是此刻宋柠这般绝情的面孔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自己的心里,他依旧想不明白。
而宋柠却已经不再看他。
只是垂眸行下一礼,而后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周砚的视线之中……
今日,暖阳。
宋柠沿着回廊缓缓走着,步子稳当,背脊挺直,任谁看了,都只道是宋二姑娘淡漠如常,了断了一桩麻烦旧事。
唯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正一寸寸地凉下去。
十几年。
不是纸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而是真真切切的,浸透了她几乎整个年少时光的岁月。
他是会翻墙递来一枝初绽桃花的少年,是会因为她一句怕黑就陪她在祠堂跪一夜的周砚。
他曾是她黯淡的生活中,唯一可以期盼,可以依赖的光。
只可惜……
这道光,终究照不亮漫漫长夜。
如同沙上楼阁,经一夜风雨,便只剩废墟。
心底某一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缓缓入,并不剧烈,却绵长地泛开一股空落落的酸楚。
宋柠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抬眸,望向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花瓣洁白饱满,在日光下几乎透明,无暇得……有些刺眼。
以至于她的双眼突然就酸涩得厉害,一滴泪,也跟着落下,毫无征兆。
是该祭奠的。
那十几年的岁月,配得上这滴眼泪。
却不想,眼泪刚刚划过脸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伸了过来,将那滴泪,稳稳接住。
宋柠诧异回眸。
就见阿宴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她身侧。
少年身量颀长,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疼惜。
“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如溪涧流水,在这暖融的日光下,格外温柔,“别难过,阿宴会一直陪着小姐。”
所以,没关系。
就算与周砚恩断义绝,也没关系。
她还有他……
宋柠心头那抹萦绕不散的悲凉,被阿宴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骤然冲散,化作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少年眸光专注,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已经超越了边界。
但很快,宋柠便冷静了下来,理智如同泉水,浇灭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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