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倒计时》
第42节

作者: 园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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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第一批死人被拖走了。

  没人挖坑。土太硬,雨太急,人太饿。有人说等雨停再说。雨没停。
  拖尸的人把尸体扔到教学楼后面的北沟。尸体落进去,水面起了圈涟漪,很快又被雨打平。
  新连站在门口,宣布新的分法:能守夜、能外出找物、能动手的优先。老人、病人、带孩子的——自己想办法。
  有人当场跪下。有人骂。有人扑。铁棍落下去时,声音像砸在湿木上。
  夜半,出现了第一起感染。
  一个被打断手臂的年轻人躺在棚里发烧。黑雨淋过的伤口肿得发紫,他的呼吸越来越快,嘴里开始吐黑水。看守的人嫌晦气,想把他拖走。拖到半路,他突然抽直,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白翻上去。

  两刻钟后,他挣开了布条,对最近的一个人又打又抓。
  血混着雨流开。
  有人喊“感染了”。有人喊“烧死”。有人抡起木板往下砸,砸到木板断裂。那年轻人不再叫了,只发出断续的咕哝。
  恐慌开始蔓延,比饥饿快。
  第三个时辰,棚区起火。不是故意的,是踢翻了油灯。火星落在潮湿的草铺上,本不该着,但有人又泼了油——想吓退对面那群抢包的。
  火沿着油迹爬开,顺着被雨打软的棚布往上窜。黑雨压火,火又舔雨,白烟和黑烟搅在一起。人群本能地往外挤,踩踏又起。
  王婶就在那时死的。
  她没跑。她的手指还弯着。火苗舔到她衣角,她才动了一下,慢慢侧倒。有人想拖她,脚下却被挤开。
  她就那么倒在半明半暗里,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
  天将亮未亮时,刘庄已经不像一个据点。
  仓库门口堆着被撕开的粮袋,面粉被雨打成糊,脚印踩得一层层。拿到粮的人往外逃,背着、抱着、拖着,沿着国道、田埂、沟渠散开。
  没拿到的跟着,眼睛发红。新连的人试图维持一圈人墙,但人墙本身就在渗漏——有人把粮藏在衣里,有人把同伴推向外面当掩护。

  老连在破晓前死了。
  他一直睁着眼,看着雨线。有人路过时,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抓住什么,没抓住。雨把他脸上的泥冲干净,露出青灰色。
  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等有人再看他时,他已经凉了。
  清晨第一阵风起,校舍后河沟里的水涨满了。
  昨夜扔下去的尸体浮起来,面朝上,往下游漂。味道开始出来了——湿土、血腥、火味、黑雨里那股硫磺味,混在一起。

  新连的权力只维持到第三天午后。
  外出搜找的一拨人没回来。另一拨回来时,空着手。
  有人开始跑。大门有人把守,有人结伙翻墙,带着孩子,往北、往东、往西、往任何不在刘庄方向的地方走。
  仓库空了。面粉落进泥里,再也捞不起来。
  连长山想集中剩下的人守住据点,没人再听。
  他那张冷脸在空地上显得多余。跟着他的壮汉走了两个,剩下的也各自散去。有人在临走前冲他啐了一口。
  连长山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第四天清晨。
  他独自站在操场中间,脚边没有粮袋,没有人。他的手里还拎着那支双管枪,枪没子丨弹丨。
  他看着空掉的仓库门口,看着倒塌的棚架,看着后洼地浮起的几张脸。雨落在他肩上,顺着脊背流下。
  然后他把枪扔了。

  有人说他往南走了。有人说他在沟里被咬了。没有人确认。
  第五天,刘庄彻底空了。
  火星在湿草里闷着,偶尔冒一缕烟。校舍的东墙被雨冲塌了。仓库门敞着,里面只剩破袋和鼠迹。北沟水溢出来,沿着路慢慢淌。
  路过的人不再停。
  他们看一眼那片低矮的屋顶,看一眼操场中间的旗杆,看一眼泥里半埋的勺柄——没人知道是谁的。然后绕开,走远。
  雨继续下,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没有告别,没有葬礼。
  只剩空地,和水。
  2027年9月12日,清晨五点。
  灾难发生后第88天。
  细密、顽固的灰雨,像无数根冰凉的针,从灰蒙蒙的天上扎下来。
  于墨澜睁开眼睛。棚顶漏水漏到他额头上,凉得他一下子清醒。他没立刻起身,只侧耳听外头的动静——雨声里夹着泥水被踩烂的啪唧声,偶尔传来乌鸦的叫唤,哑得厉害,像嗓子里被什么卡住了。
  他们昨晚歇在路边一处废弃的养鸡场。铁皮棚子塌了一半,支柱歪斜,地上铺着被水泡烂的稻草。空气里一股浓重的鸡粪味混着腐烂羽毛味。
  林芷溪抱着小雨蜷在一个干燥的角落。小雨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哼一声。
  徐强和那两个年轻人睡在另一侧。那个叫阿明的——半夜咳了几声,很轻,像是咽不下去,又不敢放出来。另一个年轻人小李翻了几次身,没睡实。
  于墨澜坐起身,背靠着一根生锈的铁柱,铁凉得像冰,很快就把衣服里的热气抽走。他下意识摸了摸背包,东西还在。最底下那两罐黄桃罐头硌着背,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低头看林芷溪。她睁着眼,没睡,睫毛上挂着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雨小了。”他低声说。

  林芷溪嗯了一声,把小雨往怀里又拢紧些。
  小雨迷迷糊糊醒过来,小声问:“妈妈,我们到家了吗?”
  林芷溪没回答,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湿得结成一缕一缕,凉手。
  于墨澜起身,掀开铁皮棚帘。
  天灰得像一块浸水的旧布,雨丝斜斜落着。田野里水洼连成片,翻着小泡。远处丘陵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墨影。
  脚下的路,只能勉强算路。

  泥泞、车辙深,积水黑得发亮,漂着烂菜叶和鸡毛。
  “走吧。”
  他低声说,“雨小了,再拖,也不一定能停。”
  他们开始收拾。
  动作都很轻,怕吵醒隔壁那三个人,但徐强已经醒了,起来靠在柱子边抽烟,烟受过潮,点了好几次才着。
  “走小路?”他低声问。
  “嗯。”于墨澜点头,“国道人多,不安全,走田埂。”

  阿明和小李也爬起来。阿明眼睛红得厉害,像一夜没合眼,他低声说:“我媳妇没了…孩子……也快了…还在刘庄。”
  没人接话。
  林芷溪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煮了粥,五个人分着喝。吃完饭于墨澜走在最前面探路。
  走了两个小时,雨停了。
  路边是一片被弃的村子。
  房屋塌了大半,墙壁挂满黑霉。门窗洞开,屋里黑洞洞的。

  于墨澜路过一户院子,井台边蹲着两个影子。
  不是活人。
  他们背对着路,慢慢晃着头。听见脚步声,转过来。脸灰白,眼睛浑浊,嘴张着,黑色的涎水拉成丝。
  “别出声。”
  于墨澜低声说。
  他们绕远了些,踩着水田边硬一些的埂子走。
  水田里的稻子早烂了,只剩一截截黑梗泡在水里,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霉。那两个感染者没有追,动作迟缓,只在原地摇晃,像是被钉在那儿。
  小雨在背上轻声问:“爸爸,他们之前为什么不跑?”
  于墨澜没答,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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