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弯着腰，用手一把一把地捞起水里的烂草，扔到田埂外。泥水溅了我一身一脸，又冷又脏。没干一会儿，手脚就冻得麻木了，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但我不能停，一想到儿子饿得哇哇哭的样子，我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清理完杂物，又开始修补塌掉的田埂。我用铁锹挖起湿泥，一锹一锹地拍实在田埂上。这活儿更累人，没几下就气喘吁吁，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混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正干得浑身冒热气，就听见旁边地里传来一阵嗤笑声。我抬头一看，是王小丽！她拎着个篮子，像是去自留地摘菜，正好路过。她站在田埂上，斜眼看着我在泥水里扑腾，脸上满是讥诮和幸灾乐祸。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张家的大功臣吗？咋？放着县城的好日子不过，跑回这烂泥地里打滚来了？”她阴阳怪气地说着，声音尖得刺耳。
　　我没理她，继续埋头干活。
　　她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提高了嗓门：“啧啧，看看这地，荒得跟鬼剃头似的！就凭你？还想种出稻子？别做梦了！趁早滚回你的县城讨饭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
　　我直起腰，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铁锹往泥里狠狠一插！泥点子溅起来，差点崩到她身上。

　　王小丽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句“疯婆子”，悻悻地走了。
　　看着她扭着屁股走远的背影，我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呸！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偏要种出粮食来，气死你！
　　张力在田埂上小声说：“娘，那个婶婶坏。”
　　我冲儿子笑了笑：“力力不怕，坏人都长不了。咱们好好干活，饿不死！”
　　一直干到日头升到头顶，我才勉强把水田里的烂草清理干净，田埂也粗略地修补了一下。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像散了架。我爬上田埂，坐在儿子旁边，拿出那块硬邦邦的窝头，掰了一大半给张力，自己啃着一小半。
　　就着凉水吃完窝头，歇了口气，我又开始收拾那两块旱地。旱地活儿稍微轻省点，主要是锄草、松土。我挥舞着锄头，一下一下地刨着板结的土地，震得虎口发麻。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裳，风一吹，冰凉。
　　张力很乖，不吵不闹，就在地头玩泥巴，或者帮我捡拾锄出来的草根。
　　连着干了三四天，我才勉强把那几块地收拾出个样子。水田灌上了水，等着明年开春育秧；旱地也翻松了土，可以种点过冬的蔬菜。看着平整了不少的土地，我心里总算有了一点底。

　　光有地还不行，还得有种子，有肥料。我手里那点钱，买完日用品就没剩多少了。我想了想，硬着头皮去找了村支书赵大山。
　　赵大山听我说完困难，叹了口气，从大队仓库里给我批了点陈年的稻种和一点化肥，又借给我一点钱，让我去买点菜籽。我千恩万谢，知道这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种子有了，我又琢磨着养两只鸡。鸡蛋能给力力补营养，鸡粪还能肥地。我用最后一点钱，在村里换了两只半大的母鸡，用破筐在院子角落搭了个简易的鸡窝。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喂鸡、扫院子、做饭，然后下地干活。晚上，伺候孩子睡了，我还要在油灯下缝缝补补。日子过得像陀螺一样，又累又忙，但看着院子一天天像个家，地里的秧苗（我赶着季节种了点菠菜和白菜）冒出嫩绿的芽，两只母鸡开始“咯咯哒”地下蛋，我这心里就说不出的踏实。
　　尤其是当我把煮熟的、热乎乎的鸡蛋剥给张力吃的时候，看着儿子小脸上满足的笑容，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我知道，张左腾和王小丽他们肯定在暗地里看我的笑话，巴不得我种地失败，活不下去。但我不怕！我吴香香别的没有，就是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只要肯下力气，土里就能刨出食来！我就要在这蒋家村，堂堂正正地活下去，把儿子养大！
　　谁想看我笑话，我就偏要活出个人样来给他们看看！
　　日子刚有点安生的模样，那帮该天杀的瘟神就找上门来了！
　　那天晌午，我刚从地里回来，浑身是泥，正蹲在院子里舀水洗脸。张力在屋里炕上玩我给他编的草蚂蚱。就听见院门“哐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了！
　　我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瓢“咣当”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抬头一看，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
　　门口站着三个人，像三尊黑煞神——正是王桂花、张左明，还有那个挨千刀的小三！王桂花穿着一件半新的藏蓝色罩衫，叉着腰，吊梢眼瞪得溜圆，一脸要吃人的凶相。张左明还是那副二流子样，嘴里叼着烟，斜着眼，皮笑肉不笑。那个小三，叫小凤的，缩在张左明身后，抱着她女儿，怯生生地东张西望。
　　他们怎么回来了？！不是跑了吗？不是躲债去了吗？怎么还有脸回来？！

　　王桂花一眼就看见我身上穿着干活的旧衣裳，脸上还挂着水珠，再一看堂屋门开着，里面好像还收拾过，她那火气“噌”地就冒出来了，指着我鼻子就骂：“好你个吴香香！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谁让你进堂屋的？！这是老娘我的屋！你给我滚出来！”
　　她一边骂，一边像头发疯的母老虎似的冲过来，伸手就来扯我的胳膊，指甲又尖又利，刮得我生疼。
　　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往后踉跄了一步，心“咚咚”直跳，但一股怒气也顶了上来。我站直了身子，毫不示弱地瞪着她：“凭什么？这房子，这地，都有我和力力一份！是爹和赵支书做主分给我们的！白纸黑字红手印！我凭什么不能住堂屋？难道还让我和力力去住那间漏风漏雨的小黑屋？”
　　“放你娘的狗屁！”王桂花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那是我老张家的房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个外人做主了？老栓呢？那个死老头子呢？给我滚出来！”她扯着嗓子朝屋里喊。
　　张左明也扔掉烟头，阴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我，眼神像毒蛇一样：“行啊，吴香香，长本事了？趁我们不在，把家都给占了？还搬进堂屋了？你算老几啊？”他说着，就伸手来抓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想把我往院子外面拖。“滚出去！这是老子的家！”

　　我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想起他抛妻弃子、差点打死我们母子的恶行，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他的手，想都没想，抡起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扇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巴掌又响又脆，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张左明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我，眼里瞬间充满了暴怒：“你……你敢打我？！”
　　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他鼻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骂道：“打你怎么了？！张左明你个狗日的畜生！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啊？！你抛下我们娘俩，带着这个野女人跑路，欠了一屁股烂账！前几天还差点把我和力力打死！你现在还有脸回来抢房子？！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