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儿子渴望的小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我摸摸他的头,勉强笑笑:“力力乖,等开春了,娘给你想办法。”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开春?开春还得靠那点地,还得看天吃饭,能不能吃饱都难说,哪来的肉?
年关年关,真是穷人的鬼门关。别人家欢天喜地,我们家愁云惨淡。最让我提心吊胆的,还是那笔阎王债。张左明跑得无影无踪,周阎王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那帮人,可不是善茬,能这么轻易就算了?指不定在憋什么坏呢!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一激灵,生怕是讨债的来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正蹲在门口,就着一点天光纳鞋底,想赶在年前换几个零钱,好歹买斤肉包顿饺子。张力在院里玩泥巴,小脸冻得通红。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我心里一紧,抬头一看,竟然是公公张老栓!
他佝偻着背,穿着一身更破旧的棉袄,脸上灰扑扑的,眼神躲躲闪闪,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自打张左明跑路后,我就没见过他几面,听说他整天在外面晃荡,也不知道在干啥。
“爹?”我站起身,有点意外。
张老栓搓着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看我,低着头吭哧了半天,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声音跟蚊子哼似的:“香香……快过年了……这点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我愣住了,没伸手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一向怕老婆、在家里屁都不敢放一个的公公,居然会偷偷给我送钱?
见我不接,张老栓更局促了,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头垂得更低:“拿着吧……是我……我偷偷攒的……没多少……别嫌少……”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冻得开裂的手,还有那羞愧又带着点哀求的眼神,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他吗?恨!恨他懦弱,恨他眼睁睁看着我们被欺负不敢吭声。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又觉得可怜。他大概也知道自己儿子做得不是人事,心里有愧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个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个一分两分的硬币,加起来可能也就块把钱。不多,但对他来说,可能是攒了很久的体己。
“谢谢爹。”我低声说了一句。
张老栓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难受了,他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重重的叹息:“唉……苦了你了……和孩子……好好过……”说完,他转身,佝偻着背,快步走了,像逃一样。
我捏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布包,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寒风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点钱,解决不了大问题,但至少,能让我们娘俩过年吃上一顿带点油水的东西了。
晚上,我用这点钱,去代销点割了巴掌大的一小块肉,又买了一小把韭菜。回来剁了馅,和了面,包了二十来个饺子。饺子馅少皮厚,但好歹是白面肉馅的。
年三十晚上,外面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把那点饺子煮了,盛了两碗。屋里点着那盏昏暗的油灯,我和张力坐在炕桌两边。
“力力,吃饺子,过年了。”我夹了一个饺子放到他碗里。
张力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小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娘,饺子真香!”
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吃饺子。饺子没什么味道,但我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只要儿子能开心,我再苦再累,也值了。
吃完饺子,我搂着张力,坐在炕上听外面的鞭炮声。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小脸上还带着笑。我却毫无睡意。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被别家的烟火照亮一下,又迅速暗下去。
这个年,就算这么过去了。虽然冷清,虽然艰难,但总算没出什么大事,平平安安地把年关熬过来了。而且,公公那点意外的善意,和李婶子之前的豆包一样,让我觉得,这世上,终究不是所有人都像张左明、张左腾那样冷血。
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这点温暖,改变不了什么。开春后,更大的困难还在等着我。地要种,日子要过,那笔债的阴影还在。张左腾和王小丽,肯定不会消停。
我必须得更坚强,更精明。我不能光指望别人偶尔的怜悯,我得自己想办法,找条活路。也许……等开了春,我可以试着多做点缝补的活儿,或者看看能不能弄点小鸡崽养着,下蛋换钱?哪怕一点点积累,也是希望。
这个年,让我更加明白,我和儿子,真的只能靠自己了。别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未来的路,还得我自己一步一步,咬牙走下去。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还在响着,像是在告别旧岁,也像是在迎接一个未知的新年。我紧紧搂着儿子,心里默默发誓:不管前路多难,我一定要带着力力,活下去,而且要活得越来越好!张家欠我们的,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年关过了,春天,应该不远了吧?
年关熬过去了,可日子一点没见好。开春了,地气还没完全回暖,早晚的风还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河里的冰碴子还没化干净,我那偏屋的墙缝里,还能摸到湿冷的潮气。这个春天,来得格外迟,也格外冷。
张家院子里,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儿。正屋的门整天关着,张左腾和王小丽两口子,大概觉得晦气,也不怎么过来了。公公张老栓,自打年三十偷偷给我送钱那次后,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见不着人影。整个院子,就剩下我和张力,守着那两间破屋,像守着两座孤坟。
地里的活儿该忙活起来了。我得把去年那两块水田再拾掇出来,准备春播。可一想到张左腾那块挨着的田,我心里就直打怵。去年被他祸害得不轻,今年开春,他肯定还得使坏。我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怎么防得住?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我刚把田里的杂草清干净,准备翻地,就发现靠近他家田埂的那条水渠,又被人用石头和泥巴堵死了!手法跟去年一模一样,不用想,肯定是张左腾干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扔下锄头就去扒那土坝。泥水冰得刺骨,石头硌得手生疼。正扒着,张左腾就叼着烟,晃晃悠悠地过来了,脸上挂着那副欠揍的冷笑。
“哟,弟妹,这么勤快啊?这么早就开始扒我家水渠了?”他阴阳怪气地说。
我直起腰,冷冷地看着他:“张左腾,这水是大家的,你凭什么堵上?”
“大家的?”他嗤笑一声,“水从我家地头过,就是我的!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你去年没长记性是吧?今年还想白用水?”
我知道跟他讲理就是对牛弹琴。我咬着牙,没理他,继续低头扒石头。
张左腾也不走,就蹲在田埂上看着我忙活,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丧门星!克夫克子!要不是你,我大哥能跑?我张家能败成这样?还有脸种地?种了也是白种!早晚饿死你们娘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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