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瘫坐在地上,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凉透了。张左腾的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我娘……换粮食……婆婆跪着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张家和我们吴家,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为什么这仇恨要报应在我和我的孩子身上?
张力胳膊上的水泡越来越大,孩子哭得声音都哑了。我猛地惊醒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孩子要紧!
我抱起张力,疯了一样往村里跑。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撞开赤脚医生家的门,带着哭腔求他给看看。
赤脚医生看了看伤势,皱了皱眉:“咋搞的?烫得不轻啊。”他拿出药膏,小心地给涂上,用干净布包好。“这几天别沾水,小心感染。孩子小,受罪了。”
我千恩万谢,抱着昏昏沉沉睡去的儿子回到偏屋。看着孩子包扎着的手臂和哭肿的眼睛,我的心像被凌迟一样。我轻轻摸着他没受伤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力力,娘的乖宝,是娘没用,没保护好你……”我喃喃自语,心里充满了滔天的恨意和无力感。
张左腾!你等着!你今日烫我儿一下,他日我必让你百倍偿还!还有婆婆王桂花!你们张家欠我们母子的,我要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是,怎么讨?我一个弱女子,带着个孩子,无依无靠。硬拼是拼不过的。我得忍,得像毒蛇一样潜伏起来,等待机会。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看着儿子熟睡中偶尔因疼痛而抽搐的小脸,我把所有的眼泪都咽回了肚子里。哭没有用,求饶更没有用。在这个虎狼窝里,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儿子,就必须比他们更狠,更懂得算计!
我开始仔细回想嫁到张家后的一点一滴。张左腾对我莫名其妙的敌意,婆婆王桂花看似偏心实则纵容的态度,公公张老栓的沉默和偶尔的愧疚……还有我娘每次来看我时,那欲言又止、充满心疼和无奈的眼神……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张家和我们吴家,肯定有旧怨!而这旧怨,很可能就是我悲惨命运的根源!
张力手臂上的烫伤,成了一个醒目的烙印,不仅烙在孩子身上,更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它时刻提醒我,在这个家里,我没有退路,只能前进!要么被他们折磨死,要么,就想办法掀翻这个吃人的火坑!
从那天起,我看张左腾的眼神,不再是恐惧和厌恶,而是冰冷的审视和算计。我看婆婆王桂花,也不再是单纯的恨,而是带着探究。我甚至开始留意公公张老栓,这个家里最沉默的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仇恨,像一颗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发出了带着毒刺的芽。我知道,我不能再浑浑噩噩地忍受下去了。为了我的儿子,我必须弄清楚真相,必须找到反击的武器!
日子,表面上依旧艰难地过着,但暗地里,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张力胳膊上的烫伤,好不容易结了痂,留下个暗红色的疤,像块烙印,时时刻刻提醒我那天的屈辱和仇恨。我比以前更沉默了,眼神里那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了,只剩下死水一样的冷。干活,吃饭,照顾孩子,像具行尸走肉。但我知道,我心里头有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只是被我死死压着,不敢露出来。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暗无天日地熬下去的时候,公公张老栓从外面回来了。他这次出去了好些天,说是去邻县帮远房亲戚盖房子,挣点零花钱。回来的时候,人更黑更瘦了,背也更驼了,但眼神里好像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晚上,婆婆王桂花破天荒地叫我去正屋吃饭。饭桌上依旧是清汤寡水,气氛沉闷。吃到一半,公公放下碗,咳嗽了两声,看了一眼婆婆,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闷闷地说:“桂花……我看香香带着孩子,光靠那块盐碱地,也……也不是个长久法子。村东头河边那两块水田,今年收成还行,要不……就分给她们娘俩种吧?好歹是水田,比旱地强点。”
我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公竟然会替我们说话?还要分给我们水田?村东头那两块水田,我知道,虽然不算顶好,但比我这块盐碱地强了不知多少倍,起码能种水稻,收成有保障。
婆婆王桂花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撂:“你说啥?分水田?凭啥分给她?那两块田是留着给左腾家扩菜园子的!给她?她配吗?种得好吗?别糟蹋了好地!”
公公被婆婆一吼,脖子缩了缩,声音更低了:“左腾……左腾家地够种了。香香带着孩子不容易,给块好地,也算……算给张家留个后路。”
“后路?屁的后路!”婆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公公脸上,“她就是个丧门星!给她好地也白搭!我看你就是胳膊肘往外拐!见不得你大儿子好!”
我心里刚升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被婆婆的骂声浇灭了。是啊,我怎么能指望婆婆发善心呢?
可没想到,公公这次却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闭嘴。他闷着头,半晌,又嘟囔了一句:“……那两块田,本来就是……当年说好的……给老二家的……现在左明不在,给香香种,也……也说得过去。”
“什么说好的?谁跟你说好的?”婆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指着公公的鼻子骂,“死老头子!你出去几天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这个家谁说了算?”
公公不吭声了,只是闷头抽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这场争吵最后不了了之。我以为水田的事肯定黄了。可奇怪的是,过了几天,婆婆竟然黑着脸,把两张皱巴巴的田契扔到了我面前,恶声恶气地说:“喏!死老头子非要给!拿去!别到时候种不出粮食,又哭爹喊娘地回来求我!丑话说前头,田是分给你了,赋税、摊派,可都得你自己扛!别想赖到我们头上!”
我拿着那两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纸,心里没有一点喜悦,只有浓浓的不安。婆婆怎么会突然松口?这背后肯定有古怪。
等我拿着田契,拖着张力去村东头认地的时候,我才明白这古怪在哪里。那两块水田,确实在河边,灌溉方便。可它们偏偏紧挨着张左腾家的三块好田!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田埂!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完了!这下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跟张左腾的地挨着,还能有我的好果子吃?他那种睚眦必报的毒蛇,能眼睁睁看着我在他眼皮子底下种田?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我刚在地头站定,就看见张左腾扛着锄头,慢悠悠地从他家田里晃荡过来。他看见我,脸上立刻露出那种熟悉的、阴冷的笑容,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哟,弟妹,出息了啊?都混上水田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和那两块田上扫来扫去,“这田可金贵,你得好好伺候着。别像那块盐碱地似的,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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