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你看什么看?”张左明被我看得火起,也许是酒劲还没完全散,也许是输钱加上被骂的邪火没处发,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几步冲到我跟前。
我吓得往后一缩。
“你躲什么躲?老子说错了?”他扬起手,在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老子一点都不喜欢你,你臭**
“啪!”
一声脆响。
我耳边“嗡”的一声,半边脸瞬间麻木,然后火辣辣地疼起来,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味儿。我被打得踉跄了一下,撞在身后的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
那一刻,时间好像静止了。婆婆王桂花的骂声停了,她冷眼看着。蹲在墙角的张左腾,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喝酒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更深沉地看向这边。
脸上是钻心的疼,但更疼的是心。十八年来,爹妈都没动过我一根手指头。嫁过来才一天,不,还不到一天,我就挨了打。还是这种毫无道理的迁怒。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但我死死咬住了嘴唇,没让它掉下来。我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
张左明打完了,似乎气顺了点,又或许是我没有哭闹的反应让他觉得无趣,他啐了一口,骂了句“晦气”,转身往外走去:“没钱拉倒,我找二狗借点去!”
王桂花看着儿子走了,又瞪了我一眼:“还杵着干什么?收拾碗筷!丧着个脸给谁看?挨一下打还能死了?”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左脸肿了起来,嘴里破了,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我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掉血迹和差点溢出的眼泪。
默默地收拾着碗筷,手还在抖。走到灶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我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那张红肿的脸,那双充满恐惧和屈辱的眼睛。
我慢慢伸手,从木箱子最底层,摸出了那把冰冷的杀猪刀。锈迹斑斑的刀身,映出我扭曲的脸。恐惧依然在,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冰冷的火苗,在心底最深处悄悄燃起。
这一巴掌,打掉了我对这个家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好了。而手里这把刀,仿佛在无声地提醒我,这个家,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
我把刀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触感让脸上的灼痛似乎减轻了一些。我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弟弟说的,要是受了气,就跑回去。可是……我能跑吗?跑回去了,爹妈怎么办?弟弟怎么办?张家能善罢甘休吗?那袋救命的粮食,还能吐出来吗?
一堆问题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把杀猪刀小心翼翼地藏回原处,就像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也藏起了我此刻全部的恐惧和……仇恨。
外面,婆婆催促干活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尖利刺耳。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灶房的门,低着头,继续像个木偶一样,投入到无休止的劳作里。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
脸上那一巴掌的火辣劲儿,过了两三天才慢慢消下去,肿是消了,但留下几道淡淡的紫红色指印,凑近了还能看清。嘴里破的地方结了痂,吃饭喝水都扯着疼。我照镜子的时候,尽量不去看那半边脸,可心里头的伤,比脸上的深多了,一抽一抽地疼。
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被婆婆王桂花的骂声抽着,不停地转。天不亮起床,生火、做饭、喂猪、喂鸡、打扫、洗涮……活儿一件摞着一件,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张左明自打那天输了钱打了我之后,更是成了脱缰的野马,整天不见人影,不是在外头赌钱,就是跟他那帮狐朋狗友喝酒吹牛,偶尔半夜醉醺醺地回来,带着一身劣质烟酒的气味倒头就睡,连碰都懒得碰我一下。我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感到更深的悲哀。
婆婆的挑剔变本加厉。粥熬稠了嫌糊嘴,熬稀了骂浪费水;菜炒咸了说齁死人,淡了又说没滋味。我扫地扬起灰,她骂我存心呛死她;我安静待着,她又说我看样子就是个懒坯。我像个惊弓之鸟,在她面前大气不敢出,做事小心翼翼,可无论怎么做,似乎都逃不过一顿数落。那个家,除了干不完的活,就是令人窒息的压抑。大伯子张左腾还是时常过来,依旧不怎么说话,蹲在墙根喝酒,偶尔投过来一瞥,那眼神总让我脊梁骨发冷,不由自主地想起箱子底那把杀猪刀。
唯一能让我喘口气的,是夜里。等他们都睡了,我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旁边震耳的呼噜,才能偷偷想一想娘家,想一想爹娘,想一想弟弟吴宏塞给我的那个烤红薯的温热。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第二天一早,又得在婆婆砸门声中,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换上那副麻木的面具。
转眼就到了回门的日子。按我们这儿的规矩,出嫁的闺女第三天要带着新女婿回娘家认亲。头天晚上,我趁着洗碗的功夫,偷偷跟张左明提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明天……明天回门,你看……”
张左明正翘着脚剔牙,闻言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摆摆手:“回什么门?麻烦!一堆穷亲戚,有什么好认的?不去!”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但还是鼓起勇气,带着一丝哀求:“就……就回去吃顿晌午饭,后晌就回来,不耽误你事……”
“不去不去!啰嗦什么!”他把牙签一扔,瞪起眼,“老子没空!要去你自己去!”
自己回去?新媳妇回门,男人不陪着,这算怎么回事?让爹妈的脸往哪儿搁?让村里人怎么看?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眼泪又要不争气地往上涌。
“哟,这是商量回门呢?”婆婆王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幽灵似的出现在灶房门口,阴恻恻地开口了,“家里一堆活儿等着干呢,回什么门?当自己是客啊?嫁到我们张家,就是张家的人,老惦记着娘家干啥?”
我低着头,不敢吭声。
王桂花走到张左明身边,用指头戳了一下他脑袋:“你也是,由着她性子?明天队里不是说要出工平整河滩吗?一天好几个工分呢,不比瞎跑强?”
张左明嘟囔了一句:“知道了,不去就不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回门,只有我一个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就起来了。心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慌。我找出那件最好的,也是唯一没补丁的蓝布衫子换上,这是我从娘家带来的。对着水盆照了照,脸上的指印淡得快看不见了,但我总觉得那儿还留着印子。我把头发仔细梳好,编成辫子。
婆婆王桂花也起得早,冷眼瞅着我收拾,哼了一声:“打扮得枝招展展的给谁看?记得后晌早点回来喂猪!缸里也没水了!”
我低低应了声:“嗯。”
没有礼物,没有新郎陪衬,甚至没有一句好话。我就这么空着手,一个人,踏上了回娘家的路。
走出张家那扇低矮的院门,清晨冷冽的空气吸入肺里,我才觉得一直紧绷的脊梁稍微松快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屈辱和茫然。别人家闺女回门,都是小两口提着点心匣子,有说有笑,风风光光。我呢?孤身一人,两手空空,像个逃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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