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
　　又悄悄滑向他的肩膀和手臂。
　　隔了两个月，他好像清减了一圈。

　　西装依然合身，但领口微露的一截脖颈显得比从前更瘦削。
　　下颌线更加清晰，唇色偏淡，像是最近睡眠不足。
　　“脏了就去洗，光用纸巾抹没用，还是腻手。”
　　陆宴舟淡淡扔下一句。
　　全场风向瞬间扭转，全部悄悄倒向宋亦。
　　吴忠凯眯起眼，目光在他俩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话表面是指导清洁方式，实则是替宋亦撑场子。
　　周围的寂静让他意识到再多辩解也只是徒劳。

　　最后索性认栽。
　　心想多闹无益，干脆低头捏了捏鼻梁，悻悻转身往洗手间走。
　　先前被陆宴舟冷脸压住的气氛，总算松了一截。
　　其他人也都缓过神，开始低声交谈。
　　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意识到他是替宋亦撑腰，看她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认真。
　　宋亦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了波澜。
　　周围人来人往，可她的注意力始终无法从刚才那一幕上移开。
　　如果今晚没人站出来拉她一把，凭她一个人莽撞往前冲，怕是头破血流，也还是挤不进这个圈子。
　　这地方的门槛，说高真是高。
　　哪怕顶着家族名头踮脚往上够，也够不着边。
　　可要说低也真低。
　　有时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被划进圈内。
　　她知道规则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条文，而是藏在那些心照不宣的互动里。
　　有人一进场就被人围住寒暄，有人坐了一晚上都没人正眼瞧一下。
　　区别不在身份，而在是否被承认。
　　本就是看人捧场的世界，争来斗去难免带血带狠。
　　宋亦见过太多表面光鲜的人，在背后为一个座位、一次亮相撕得体无完肤。
　　她也曾旁观过新人因一句失言被集体冷落，从此再没踏进过这场合。
　　“谢谢陆先生。”

　　她端起酒杯走过来道谢。
　　语气平稳，不远不近，正好卡在合适的位置。
　　事实上她确实练习过。
　　在镜子前，对着空气说过多少遍类似的台词，已经记不清了。
　　这一次，她不想出错。
　　陆宴舟没马上接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沉得厉害，里头压着好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宋亦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别开眼，假装在扯裙角。
　　不该在这种时候分神，更不该因为他一个眼神就动摇。
　　不躲倒没事，这一躲，反倒让陆宴舟眼神更沉了。
　　逗他玩是吧？

　　还是觉得拽着他吊胃口挺有意思？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其实每一个退缩的动作都落进了他眼里。
　　她越是回避，就越让他觉得有趣。

　　勾完就跑，缩回自己的小壳子里装清高。
　　他记得她在拍卖会上举牌时毫不犹豫，面对几十双眼睛也没有怯场。
　　可现在，却连直视他都不敢。
　　这种反差让他心头泛起一股火气。

　　她到底明不明白，这几天来她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连带着那份死撑的傲气，全像钉子似的往他脑子里钻。
　　早已经上瘾了，偏偏还敢靠近，就不怕他收不住手？
　　陆宴舟给自己倒了杯酒，轻轻晃着杯子。
　　看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荡出一圈圈光晕，抿了一口。
　　他没有看她，但能感觉到她还在原地站着。
　　这说明她至少还愿意听他说什么。
　　朝她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等她坐下后，手臂懒懒搭在沙发背上。
　　身子微微前倾，伸手拨开她贴在脸侧的一缕碎发。
　　那缕发丝原本遮住了她的耳朵和半边脸颊，现在完全暴露在外。
　　露出一只圆润的耳垂。
　　耳垂上没有任何装饰，皮肤白皙，轮廓分明。

　　他盯着看了两秒，才缓缓收回视线。
　　“阿凯的手你都能握，怎么到了我这儿，连个招呼都不打？嗯？”
　　宋亦的眼睫毛轻轻抖了抖。
　　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

　　那天不过是礼节性的握手。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另一层意思。
　　刹那时，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抽离了声音，只剩下光影交错。
　　她想开口解释，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凑上来，放低身段。
　　宋亦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悄悄聚拢过来。

　　想看热闹，又顾忌陆宴舟的气势，不敢盯太久。
　　也能感觉到他指尖擦过发丝，带来一阵止不住的微颤。
　　“呵。”
　　陆宴舟盯着她耳垂轻颤了一下，嘴角笑意更深。
　　“这么点动静就慌了？刚才在家里骂我的劲儿呢？”
　　“没……没有慌。”
　　她嘴硬，声音却软得不像样。
　　陆宴舟眼里多了点捉摸不透的意味。
　　那是一种介于满意与探究之间的神色。
　　既像是看穿了她，又像是还想再等一等，看看她能撑多久。
　　“哄别人可以，但在我面前？”
　　话说到一半，抬起手指了指耳朵。
　　“你耳朵一动，我就知道你在紧张。”

　　早在第一次搂着过夜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秘密。
　　她紧张时，耳朵会不自觉地抽一下。
　　这种本事估计一百万人里挑不出一个，偏她就这么巧有了。
　　稀奇不说，配上她强撑镇定的样子，格外撩人。
　　咬一口，耳朵动一下。
　　再咬，又动。

　　那时她气得直蹬腿，整个人从他怀里弹起来，脸颊涨红。
　　可不管怎么挣扎，那个反应始终改不了。
　　那天早上他跟发现新玩具似的，玩得上瘾。
　　最后挨了一巴掌，脸上五道红印才罢休。
　　说实话，宋亦现在也真想扇他一下。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真的生气，而是那种被完全拿捏的感觉太难受。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却像被剥了个干净。
　　她稳了稳神，借着低头整理衣领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刚才我在楼下见到你了。”
　　“……”

　　陆宴舟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
　　“哪个楼下？”
　　语气依旧平稳，但尾音压低了些，透露出一丝警惕。
　　“港城大，我宿舍楼下。”
　　她吐字清楚。
　　“……”
　　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一下，随即停下。
　　宋亦轻轻仰起脸，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可她不怕。

　　就算真陷进去了，她也有十种八种办法让他心烦意乱。
　　“堂堂陆三爷居然偷偷摸摸听人说话，传出去不得把人吓趴下？”
　　她咧嘴一笑，眼里闪着坏水。
　　“你说，我为啥来找你？”
　　话出口的同时，她观察着他表情的变化。
　　“为啥？”
　　他反问，声音低沉。
　　“来还东西的。”
　　她看着他，语气平淡。
　　不会吧……
　　陆宴舟一下子卡了壳，心里突地一跳。
　　不该这么快就接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