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讨厌他这样。
　　明明有话不说清楚，偏要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语气绕着圈试探。
　　宋亦脸色发沉，本来想顶回去两句，骂醒他。
　　可一抬头，看见他站在客厅里的背影。
　　明明看起来懒洋洋的，却又藏着点小心翼翼。

　　他站在那儿不动，一只手还搭在鞋柜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应该赶他走的，可看到他这个样子，竟一时下不去狠心。

　　原来他也不是一直那么稳、那么狠。
　　不知怎么，她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画面。
　　有天她回屋，看见他穿着件旧衬衫，袖口都磨毛了，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刷手机。
　　那时候的他，说话轻，做事慢，连皱眉都想半天。
　　和今晚在熙龙湾小仓库里那个翻脸无情的陆三爷，根本不像一个人。
　　那时他还在厨房煮面，水烧开了也不急着下面。
　　先关小火，等她换了衣服才问她要不要吃。
　　“愣着想啥？”
　　她保持着距离，跟着进门，随手带上门。
　　“还真以为我随便谁都能领回来？”
　　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动摇，于是用最惯常的方式掩饰情绪。
　　陆宴舟在屋子中间停住，回头瞧她。
　　他没往前走，也没再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没开灯，只借着外头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这可难说。宋小姐的本事，我可领教过不少次。”
　　“想找茬就给我出去！”
　　宋亦在这地方忘了他是谁。
　　还当他是个归她管的人，板着脸，趿拉着拖鞋。
　　从他身边擦过去，眼都不多瞧一下。
　　她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
　　屋里摆设一点没变。

　　沙发上的靠垫还是她昨天摆放的样子。
　　就连他当初一声不吭留下的牙刷、毛巾，还搁在老位置。
　　房子是租的，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丝不乱。
　　对，这儿没有别的男人来过的迹象。
　　她睡觉的位置没变，被子折叠的方式也没变。
　　陆宴舟坐上沙发，习惯性伸手往兜里掏烟。

　　手指刚碰到烟盒，想起她从前说过不让在屋里抽，又慢慢收了回来。
　　他把烟盒按回口袋，手掌在裤兜边缘顿了顿。
　　然后靠着沙发背，闭上了眼睛。
　　“就住一晚。”
　　他两条腿一伸，整个人靠在沙发上。
　　他看着她走进厨房烧水，又折返回来脱掉外套。
　　顺手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动作干脆利落。
　　整个过程她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坐在那里。
　　水声哗哗地响。
　　她从浴室出来时只披了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还在滴水。

　　她经过客厅时瞥了他一眼。
　　见他闭着眼假寐，也没出声叫醒，径直进了厨房倒了一杯温水。
　　半小时后，宋亦从房间抱出一床空调被，放在沙发边上。
　　被子是刚从衣柜拿出来的，洗过之后晾在外头晒了好几天。
　　布料表面残留着淡淡的阳光气味。
　　她把被子铺开，拍打了两下让它松软一些。

　　“你自己凑合。”
　　说完转身要走，手腕却被猛地拽住。
　　“我带了药酒，真拉伤了。”
　　他低声说。
　　宋亦脚步一顿，没回头，但眉头皱得更深。

　　她用力抽出自己的手腕，声音冷下来。
　　“我有男朋友。男女之间别动手动脚，三爷，您自个儿掂量着办。”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步伐急促。
　　进屋后立刻反手关门，咔嗒一声锁上。
　　除了把他挡在门外这点。
　　她和陆宴舟之间的日常，跟之前三个月几乎没什么两样。
　　他们各自活动，互不打扰。
　　彼此间没多余的话，也没刻意回避。
　　客厅那台空调是老古董立式的。
　　一开机就咯吱咯吱响个不停。
　　运行起来声音很大，吹出的风也带着一股陈年机器特有的味道。
　　陆宴舟也不嫌弃，反而觉得这声音有点催眠。
　　睡意早就跑没影了，干脆躺着刷手机打发时间。
　　他点开几个未读消息，回复了几条工作安排。
　　然后退出软件，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发呆。
　　外面天色渐暗，城市灯火陆续亮起。
　　霆仔刚从保镖那儿听说三爷压根没在楼下露面，正琢磨着要不要直接上楼瞧一眼，立马挂了电话，转头在线上问他。

　　【人进去了？】
　　陆宴舟回得模模糊糊。
　　【嗯。】
　　霆仔立刻发了个大拇指：【牛啊！】
　　接着又连发好几条消息。
　　全是笑他忘了把一整包旅行带回的土特产捎过去之类的闲话。
　　说什么嫂子要是知道你空手上门，不得把你轰下来。
　　陆宴舟懒得搭理。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抬手按了按发胀的脑门。

　　闭眼歇了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空气里还有点洗衣液混合阳光的味道，让他难得有点犯困的意思。
　　谁想到捡回家当临时落脚的男人，居然是海港城出了名的狠角色。
　　宋亦那一晚梦里全是仇家砸门、棍棒乱舞的画面。
　　觉是睡过去了，可睁眼的时候浑身发沉，比熬夜还累。
　　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显示早上七点十五分。
　　闹钟一响她就爬了起来。
　　开门时下意识放轻动作，旋即反应过来。

　　这种大忙人连夜出现八成是一时兴起，太阳出来后怎么可能还赖在这儿？
　　果然，房门一拉开，客厅空荡荡没人影。
　　一切都恢复成她昨晚睡前的模样。
　　宋亦倒也不算多失落，顶多心里暗骂一句。
　　当我家是客栈？

　　宿舍实在待不住，导师又一直在催。
　　她索性草草抹了点口红，打算出门透口气。
　　马上就要毕业了，宋亦好歹也是学妹口中的前辈，总得注意点形象。
　　她在衣柜里翻了半晌，挑了条看起来有点正式的包臀裙，再配上一双尖头细高跟，才算勉强满意。
　　此刻她正蹲在鞋柜前翻找合适的鞋子，腰微微往下压。
　　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陆宴舟走进来时，第一眼就撞上了这个背影。
　　流畅得像是画里剪下来的一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那截纤细的腰线滑下去，停在裙摆下露出来的一小段小腿上。
　　清晨的阳光穿过客厅那扇花里胡哨的彩色玻璃，洒在她身上，像镀了层柔光。
　　脑子里忽然闪出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陆宴舟眼神一沉，太阳穴突地跳了两下。
　　那种熟悉的胀痛又悄悄爬上来。

　　“出门？”
　　他开口，声音低哑。
　　宋亦猛地一回头，看清是他。
　　先是一愣，接着呼出一口气，可转眼又绷紧了脸。
　　“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早就该走了吗？”
　　“这么急着赶我走？”
　　他扬了扬眉，没接她的话茬。
　　反倒走近几步，顺手把门关上。
　　“楼下卖肠粉的老王见我都还会问一句这几天去哪了，你倒好，连句人话都不给。”

　　“人家收钱做事，我养你是白搭？能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