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句话太抽象，于是轻声补了一句：
　　“画画，是我唯一能抵抗孤独的方式。”
　　他听到了。
　　那一刻，他眼前好像有千万支画笔同时擦过画布，爆炸成一幅没人能看懂、却只有他能读懂的作品。

　　他那晚没回营地。
　　他坐在南联合大学的美术楼后面，一整夜没动。
　　他翻开画册，把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写了下来。
　　每一遍的笔锋都在颤。
　　他不是抄句子，是在——把她的情绪写进自己骨头里。
　　他从那一夜开始，不再只是画她的背影和剪影。
　　他开始画“她的世界”。
　　她在图书馆撑着下巴看窗外，发尾在书页边轻轻卷着。
　　她走在林荫道上，阳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像蝉翼在抖。
　　她拿画笔比划构图时，会皱起眉，咬下唇。
　　她坐在草地上抠叶子边发呆。
　　他全画了。
　　一页接一页。
　　她不知道。
　　但他画得像疯了一样。

　　如果不是限定时间到了，他根本不想回那冷冰冰的创绘界。
　　那一刻，他知道他不能只画她，他要追到她。
　　——
　　他回到宿舍，坐在床边，背靠着墙。
　　天很黑，宿舍没有人，楼下也安静了。
　　只有窗外的路灯，把光一点一点浸进来，像有人悄悄推开了他房间的门。
　　他翻出画册。
　　手翻了十几页，全是她的背影。

　　她站着，她坐着，她走着，她蹲在墙角画画，她在楼梯间发呆，她穿白衣、黑衣、蓝灰的风衣……无一例外，她的眼睛都没有被画出来。
　　不是画不出来。
　　是他不敢画。
　　那双眼睛一旦落在纸上，就不是她了。
　　那会变成一个角色，一个被他主观想象过的人。
　　可她不是角色。
　　她是真人。
　　她是他看了一年，却从没对视过的那个人。
　　他盯着纸上那个剪影，安静了一分钟。
　　然后，他低头，在速写本扉页上写下：

　　【她还没看我。】
　　周五。晨间班会。
　　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106天”，空气里带着粉笔和焦虑的味道。
　　班主任老师只是抱着双臂站在讲台上，班会变成了自习。
　　他要把时间最大程度地还给学生。
　　大家都低头刷题，没人注意讲台角落的那道身影微微动了下。
　　突然——
　　“老师，我有事要说。”
　　钱喆站起来，脸上挂着久违的冷笑。
　　讲台上的班主任一愣，眉头动了动：“现在大家都在做题，有什么事下课再说。”
　　“不，我要让所有人听到。”

　　他掏出一张打印纸，啪地拍在桌上。
　　这啪的一声，像是拍了一下那些低头做题的同学。
　　大家有些愕然。
　　“我想问周墨几个问题。”

　　钱喆故意将声音提高一些。
　　周墨？有戏看。
　　更多的同学们抬起头，看着钱喆。
　　“周墨，你考得好，是因为底子好，对吧？”
　　钱喆的语气像是质问。
　　周墨没有抬头，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公式。

　　“那你敢不敢跟大家说，你去年的高考——考了多少分？”
　　教室的空气一下子炸裂。
　　同学们纷纷抬头，王梓“哎哟”一声，嘴里的口香糖都掉出来了。
　　“什么意思？”
　　钱喆像准备好台词一样，一字一顿：“去年，他高考180分。语文140，数学40，其他几门直接弃考。”
　　教室瞬间炸了锅。
　　“我靠真的假的？！”
　　“180分？这能进实验班？？”
　　钱喆趁热打铁，冷笑道：“高考总分180，你们信他说考南大？”

　　“你说的有证据吗？”李阳明挑眉。
　　“有。”他把一张模糊截图举起，红笔圈着的分数赫然显示【总分180】、【数学40】。
　　“而且，他高考完之后，人间蒸发了大半年。”
　　教室一阵倒吸冷气声。
　　笔停了，只听到椅子吱呀吱呀地响了几声。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惊恐地看向那个一直坐在后排写题的少年。
　　——周墨。
　　他坐着，没动，没有表情，却像暴风雨前的静海。
　　钱喆向周墨走近了半步，俨然一只要干架的公鸡。
　　“周墨，你说，你去哪了？”
　　“钱喆，你别那么过分。“这时，班长路乔站了起来，“难道你是他的监护人？”
　　有些同学哄的一声笑了。
　　钱喆没有回应班长，他依然不放过周墨。
　　“有邻居说，你是进了精神病院。”
　　钱喆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特别强调。
　　全班哗然。
　　终于，周墨放下笔，合上笔帽，抬起头来。
　　他缓缓站起身，像是要放松一下。
　　他看着钱喆，略微歪头，目光里没一丝怒意，只有淡淡的注视。

　　“你说得没错。”
　　他开口，声音低而清透，像冰水滴进热油。
　　“我确实疯过。”
　　钱喆嘴角僵住。
　　全班噤声。
　　周墨像是解黑板上那一道题，轻声说：
　　“高考那天，我考了180分。语文140，数学40。”
　　“这一点儿，我进入东外的第一天就告诉了校长老师。”
　　他把目光转向班主任。
　　班主任点点头，他知道。
　　“数学那场，我只做了选择题。”
　　教室一片哗然。
　　“你不做大题？”有人低声惊呼。
　　“我有做。只是我想——”
　　“先把压轴题看一眼。”

　　“结果……我晕了。”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落水，在空气中溅起涟漪。
　　他的手指划过桌角，像在回忆那一刻。
　　“醒来时，我已经在医院了。”
　　他抬眼望向其他同学，语气突然轻快了一点：
　　“后来，我就在精神病医院住了大半年。”
　　说到这，他转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撒在他眼角，那一刻的沉静，比疯更疯。
　　全班死寂。
　　钱喆张口，却被王梓一巴掌拍桌声音盖过：
　　“哇——你特么不是人你是狗吧？你背后翻资料，不如翻翻你自己的分数单？”
　　王梓甚至激动得站了起来，“你知道疯子能干嘛吗？”

　　“疯子能把你这种伪聪明卷王压着打两次，还考进你梦里的学校。”
　　“你拿他伤口开刀，你配吗？”
　　教室瞬间炸裂。
　　李阳明笑着鼓掌：“疯得好，疯得妙，疯得全班都傻掉。”

　　路乔斜靠在后墙，轻轻弹了下手指：“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周墨转身看向所有人，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喧哗：
　　“谢谢你提醒我。”
　　“我疯过，也许以后还会疯。”
　　“但这一回——我疯得很清醒。”
　　“今年我回来。”
　　“我要上的是南联合大学，所以我来复读。”

　　“疯不疯不重要。”
　　“我要的，是一次完整的考试，是一次不让自己后悔的机会。”
　　他顿了顿，回头看着钱喆：
　　“你继续挖，我无法阻挡。”
　　“但下次，记得讲一点武德。”
　　——
　　课室内，空气静到极致。
　　而在角落，唐柳月微微低着头，掌心已经沁出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