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征绝不可行。”林夙断然否定,“新政根基在于民心,一旦加征,前功尽弃。”
韩青抱臂立于窗边,声音带着冷意:“那几个粮商,需不需要我去‘谈谈’?”
林夙摇头:“他们不过是棋子,背后之人正等着我们行差踏错。”他沉吟片刻,看向沈文舟,“文舟,我让你查的永丰仓旧档,如何?”
沈文舟精神一振,取出一份陈年账目:“正要禀报大人。属下查阅旧档发现,永丰仓近三年来,上报的‘鼠雀耗’、‘仓廪损’等各类损耗,年均竟高达八百石,远超其他各仓。而这三年来,管理此仓的,皆是已故赵侍郎的门生故旧。”
林夙眼中精光一闪,接过账目快速浏览:“三年……两千四百石。真是好大一群‘老鼠’!”他放下账册,思路瞬间清晰,“他们能做账贪墨,我们便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看向众人,下达指令:
“文舟,你立刻根据这份旧档,核算出永丰仓近三年远超常例的‘虚报损耗’总数,整理成册。”
“韩青,你带人暗中保护文舟,确保账目安全,同时继续追查火油磷粉的线索,但暂不声张。”
“李铁柱,护漕队及码头运作照旧,外松内紧,稳定人心。”
“对外,我们只需表现出竭力筹粮的姿态即可。”
沈文舟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不与他们纠缠于如何填补新窟窿,而是直接掀开他们的旧账?”
“不错。”林夙站起身,走到那幅漕运图前,手指点在永丰仓的废墟标记上,“他们想用这个新窟窿埋了我,我就用他们自己挖的旧坑,把他们一并埋了!十日期限?够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眼前并非绝境,而是一片可供纵横的棋盘。
十日之期,转瞬即逝。
第九日傍晚,漕运总督衙门的钱粮师爷再次登门,语气已带倨傲:“林大人,明日便是最后期限,这粮……”
林夙坐在堂上,神色平静,指了指身旁桌案上几大箱账簿文书:“粮,本官没有。”
师爷脸上刚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
林夙却继续道:“但本官,有另一样东西,或许总督大人和朝廷,会更感兴趣。”他拿起最上面一本沈文舟精心整理的账册,轻轻拍了拍,“此乃永丰仓三年来,贪墨枉法、虚报损耗的铁证!涉及粮米,不下两千五百石!本官正要据此,上书朝廷,彻查到底!”
那师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林、林大人……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林夙目光如电,直刺对方,“五千石新亏,是本官失察之过,本官自会上书请罪!但这两千五百石的陈年巨蠹,更是国之蛀虫!尔等是要盯着本官这五千石的过失,还是要与本官一同,先将这吞没国帑的两千五百石巨案,查个水落石出!”
他声如雷霆,气势逼人。那师爷被震慑得连连后退,哪还敢提什么十日之期,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衙门。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京城。
赵皓听完心腹的汇报,脸色铁青,猛地将手中的玉如意摔得粉碎!
“好一个林夙!好一个釜底抽薪!”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暴怒。
他万万没想到,林夙竟不按常理出牌,不去填坑,反而直接把桌子掀了!如此一来,谁还敢盯着那五千石的“新过”?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那两千五百石的“旧罪”所吸引!他精心布置的死局,竟被对方以这样一种悍勇的方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通州衙门内。
沈文舟略带忧色:“大人,如此一来,我们与赵皓,便是不死不休了。”
林夙看着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语气平静无波:“从他纵火的那一刻起,便已是不死不休。我们只是,把战场摆到了明处。”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林夙掀桌子的反击,像一道惊雷,炸响了死水般的朝堂。
通州永丰仓三年虚报两千五百石粮草的巨案,其震撼远超过失火焚粮五千石。一时间,弹劾赵侍郎门下、追查漕运积弊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内阁。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夙的“失职”,转向了潜藏更深的“蠹虫”。
赵皓在京城暴跳如雷,却一时难以直接伸手压下这已引爆的惊雷。然而,他真正的杀招,才刚刚露出锋刃。
通州,夜。韩青悄然归来。
“大人,火油和磷粉的线,断了。”韩青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与冷厉,“查到城西‘丰运’车马行,但三日前,车马行掌柜已暴毙家中,仵作说是心悸猝死。所有线索,干净利落。”
林夙并不意外:“赵皓行事,自然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尾巴。另一条线呢?”
韩青眼中寒光一闪:“按大人吩咐,我们明面上查火油,暗地里顺着那特制磷粉追查。这磷粉制作工艺特殊,并非普通军械所有,而是专供……京城巡防营,用以夜间信号传递。”
京城巡防营!直属皇帝,但其中高层,与镇国公府关系千丝万缕!
“巡防营……”林夙指尖轻叩桌面,“好一个巡防营。看来,我们的赵二公子,是动用了家里压箱底的关系了。”
正在此时,沈文舟疾步而入,脸色凝重:“大人,刚收到京城‘惊雷’密报。赵皓动用关系,请下了一道旨意,着都察院、刑部、漕运总督衙门,组成三司会审,不日将抵达通州,彻查永丰仓失火及历年账目一案!”
李铁柱闻言怒道:“这不是贼喊捉贼吗?!他们的人来查,还能有我们的好?”
“不,这是阳谋,也是机会。”林夙目光锐利,“他想让三司会审坐实我的罪名,我也想借此,把那两千五百石的旧账,砸实了!”
他看向韩青:“韩兄,三司官员抵达之前,你务必拿到巡防营磷粉流入通州的实证,哪怕只是旁证!这是捅破天的刀子,不到关键时刻,绝不能亮出。”
“明白!”
京城,三皇子府邸。
一位幕僚低声禀报:“殿下,通州林夙,如今已成众矢之的。赵皓动用巡防营的关系纵火,又推动三司会审,是要将他置于死地。”
三皇子把玩着一枚玉佩,若有所思:“好一把锋利的刀。可惜,还不肯入我鞘中。他这次若还能破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那便值得本王,亲自下场捞他一把了。”
数日后,三司会审的官员抵达通州,气势汹汹。
主审官刑部侍郎周廷,乃是赵皓一系干将。升堂第一日,便咄咄逼人。
“林通判!永丰仓被焚,漕粮损失巨大,你身为督办,难辞其咎!更有甚者,你无端指控前任官员贪墨,搅乱漕运,该当何罪!”
林夙立于堂下,神色不变:“周大人,下官是否失职,自有公论。然永丰仓旧账,条条俱在,笔笔可查,贪墨之事,证据确凿。大人不先问巨蠹,反而紧盯下官,是何道理?”
“巧言令色!本官问你的是失火之责!”
“下官亦想知晓失火真相!”林夙迎上对方目光,毫不退让,“下官已查明,火场残留引火之物,乃军中特制磷粉!下官恳请周大人,移文兵部及巡防营,协查此物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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