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见我躲开,伸出手的悬在半空,眼底竟隐约泛起几朵泪花:“像!太像了!”
“像谁啊到底?”我忍不住追问。
老汉依旧不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娃子,你叫啥?老家哪儿的?”
我满心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我叫薛亮,南郊马王村的。”
“那你家里......”老汉急切地往前凑了凑,“你爹妈呢?”
我眉头皱了起来:“我没妈,老爷子也是村里人。”
听我这么说,老汉眼中的光黯了几分,默默从病号服里摸出包皱巴巴的香烟,吧嗒吧嗒抽了起来,半晌没再言语。
我别过头,翻出毛巾给阿欢擦了擦脸,没再搭理他。
可过了一会儿,烟味儿袅袅飘来,勾得我烟瘾也上来了。
这玩意儿可比酒精棉球提神多了啊。
老汉余光瞥见我望眼欲穿的模样,轻笑一声,抖楞出一根递到我眼前。
我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那时候也不讲究个室内不让吸烟,我俩索性直接在病房里吞云吐雾。
老话讲,烟酒不分家,能让两个陌生男人瞬间拉近距离、打开话匣子的,除了好酒,就是香烟了。
“您刚说我...像谁?”我嘴里咂着烟,率先开口问道。
老汉摆摆手,不愿多谈。
他看向床上的阿欢,岔开话题:“这位,是你兄弟?”
我点头。
“被啥长虫咬的?”
我摇头:“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说是蛇?我亲眼看见的,根本不是蛇。”
“哦?”老汉浑浊的眼里又提起几分兴致。
我顺势把地底下的怪虫模样描述了一遍。
哪知老汉越听脸色越不对,最后竟一脸骇然地看着我:“娃子,你、你确定没看错?真是那样的虫子?”
我琢磨着话里的意思,当即就站了起来,急声道:“大爷,你见过那虫子?”
老汉思绪好似飘到了远方,猛嘬了一口烟,眼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格外凝重:“那玩意儿......是不是嘴挺大,两对锯齿,跟老辈子天牛一样?”
“可不!”我一拍大腿,他娘的,终于有人认识这虫子了,“大爷,就是这东西。”
“造孽啊。”老汉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地上,“你们哥俩撞上地阎王了!”
“地阎王?”
这名号听着就透着一股邪性,我后背一阵发凉。
“俺年轻的时候见过,几个兄弟都吃过亏,老三说被那玩意儿咬伤的人...”他说到这儿,瞥了一眼阿欢,没再往下说。
“那、那这毒。”我声音都哆嗦起来。
老汉抬眼看了我一眼,面色阴沉:“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地阎王的毒,比农村的土布袋还毒上三倍。”
土布袋,就是北方对五步蛇的俗称,因其总爱趴在农村柴火堆的蛇皮袋子下而得名。
我的心当即就沉了下去,地阎王毒性如此狠辣,就算楠姐找到了蛇毒血清,又能起几分效用?
我心乱如麻,急忙问道:“大爷,您既然知道这虫子,有没有法子救我兄弟?”
老汉顿时面露难色,搓着手犹豫不决。
我看着他这神情,以为是要钱,心一横,把兜里剩下的所有票子一股脑全翻出来摊在病床上。
林林总总,加起来差不多得有个两千多块。
“大爷,若是您能救回我兄弟,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
老汉看着我坚毅的表情,喉头滚动几下,嘴里嘀咕着:“像,真像!少帅当年对兄弟也是这么掏心掏肺...”
我听得云里雾里,少帅,到底是谁啊?
刚想问清楚,老汉却已起身,沉声道:“娃子,冲你这面相,这活儿老子接了,麻溜收拾东西,跟我走。”
言毕,他叼着烟卷踱步出了门,病床上的几千块钱,连看都没看。
我站在原地掂量片刻,心下一横,拽掉阿欢身上的输液器,背起兄弟,夺门而出。
至于楠姐那边,我有心跟她说一声,可那年头手机压根没有普及,况且我完全不知道楠姐的联系方式,只得作罢。
老汉的身子似乎格外硬朗,数九隆冬的天,穿个短款病号服就出了医院大门。
见我背着阿欢跟了上来,他扫了我一眼:“来了。”
“嗯。”我默默点头,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走这一步是对是错。
老汉自然不晓得我的心思,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门头沟。”他坐进副驾驶,随口给司机报了个地名。
出租车在凌晨的京城郊区七拐八拐,足足半个多钟头,才在老汉指挥下,停到了一家农家小院的门口。
我透过车窗瞅了外面一眼,院子就是老式的农村平房,门头挂着个牌子,写着“老于家土菜馆”几个字,字迹掉了大半,看起来有年头了。
土菜馆?
我心头正疑惑的工夫,副驾驶的老汉冲我吆喝一声,先行下车:“娃子,付车费。”
我白了一眼老头,默默掏钱,而后一个人费劲把阿欢搞进屋。
客厅里就一张破沙发,上面的海绵都露出来了,这儿也没啥床铺,我索性直接把阿欢安置在了沙发上。
老汉也不理我,埋头翻找几下,从柜子里扯出条发黄的毯子扔给我:“给他盖上,别冻着了。”
我拿着毛毯心里直打鼓,这地方看着比医院条件差远了,真能治好阿欢吗?
老汉见我安顿好了,指了指楼梯:“我上去喊三哥,你在这儿等着,别乱动。”
说完,他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去了。
不多时,二楼的楼梯口响起两道声音。
一道是病号服老汉的,另一道听起来年纪也不小,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不过中气倒是十足:
“老四啊老四,你他娘的是真牛逼,去医院看个尿结石都能带俩人回来,你特么属傻狍子的啊,一天净往家领人呢?”
“三哥,这人不一样,你看看就知道...”
“啥不一样?多个鼻子还是多张嘴?大哥千叮咛万嘱咐,咱这趟来京城,得收着点做事,你是半点没听进去!”
“是是是,三哥说得对...”
说话间,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
我抬头看去,只见带我来的病号服,嗯,姑且叫他老四。
老四跟在一个精瘦的老头身后。
这老头看着年纪比老四大些,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藏蓝色的旧中山装,手里端着个茶杯,身子骨挺得笔直,一看就不是寻常老人。
我刚想起身问好,就听“咚”的一声脆响。
老汉手里的茶杯应声坠地,摔得稀碎。
“少、少帅!”
被唤作三哥的老汉愣了零点几秒,直接原地立正,朝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傻在原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老四用胳膊肘拐了三哥一下,凑到对方耳边低声道:“三哥,不是少帅,长得像而已。”
三哥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兴许是我与他们口中的少帅模样实在太像,他敬礼的胳膊是放了又抬、抬了又放,犹豫不决。
我杵在原地极为尴尬,索性抱起拳头,脆生生喊了声:“三哥!”
这一声算是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少帅绝没有喊他三哥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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