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着干鸡毛,走啊。”老陈用怀里的竹板拱了阿欢一下,色厉内敛,“钢管撑不了多久,再磨蹭咱都得下去陪他!”
阿欢终于起了点反应,抬眼看了看老陈,这才默默接过竹板,慢吞吞地往前搭。
铁柱也一样,最后看了眼池子,蹲下身子继续干活。
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但想来,悲伤的占比恐怕不高,更多是该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戚戚然。
两人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更谨慎了。
经了这一遭,任谁都会在心里问上一嘴,倘若刚刚坠下去的人是自己,师爷和老陈会伸手拉一把吗?
答案不言而喻:绝不会。
在他们眼里,大壮不过是个膀子力气的工具,价值还比不上这几块竹板和钢管。
那俺们呢?
同样的萍水相逢、同样的三千月薪,于齐师爷来说,我们仨不过是另一个有膀子力气的工具、一个身材矮小的工具,和一个,识点字的工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开始在我们心底乱窜。
齐师爷何等精明,队伍里微妙的异样自然逃不过他的眼。
他清了清嗓子,淡淡说:“盗墓这一行当,人命就好比裤腰带上的死结,说散就散。可能前一刻还跟你勾肩搭背啃烧鸡的兄弟,转眼可能就成了别人坟里的枯骨,寻常事。”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坟头草三尺。
大多数盗墓贼的一生,用这句话就足以概括。
“可师爷,”我再也没忍住,扭头直直看向他,“您就从来没有过能托付后背的过命兄弟吗?”
齐师爷没料到我会问这种话,愣了一下,嘴唇上下开合几下,一时间竟有点无言以对。
倒是我前头的老陈接了话:“别这么说,师爷不是那种人。”
“那为什...”
话没说完,老陈已经知道我要讲什么,直接了断:“少了板子和钢管,咱都走不长。”
我眼底一黯。
真是现实。
“我知道了。”我回道。
这时我心里已然拿定主意,这趟出去,无论赔赚,一定要拉着阿欢离开这帮人,这辈子不再沾盗墓的边。
三千块钱就想让人把命别裤腰带上?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买卖,养死士也不是这个价!
“阿欢,动作仔细点,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朝阿欢喊了一声,话里的讽刺再明白不过。
“明白,亮哥。”阿欢头也不回地应着。
这傻小子八成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不过无所谓,这话本就不是说给他听的。
阿欢脑子直,听不出弦外之音,但齐师爷一定品得出我的阴阳怪气,可他没接茬,反而淡淡吩咐:“李过桥,动作放快,钢管直上直下就好,放心走你的。”
直上直下?
我想起方才大壮触发机关的样子,好像确实是因为钢管斜着摆动,才牵动了墙内机括,最终命丧黄泉。
看来齐师爷已经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话到这儿,照例该有人接一句“为什么直上直下就没事”,自打入伙以来,这角色一直是我在扮演。
可这会儿我心里憋着气,不想接他的话,阿欢只管埋头干活,老陈和铁柱又是个闷葫芦,气氛一时僵住了。
齐师爷脸皮功夫到家,丝毫不觉害臊,自顾自往下说:
“这玩意儿叫绊马索,墙根底下埋着机簧,连着细铁丝。铁丝用老墨浸过,横拉在路当间儿,不凑近根本看不清。可若是人腿绊上去,力道立马传回墙里,隐藏的暗弩就开火了。”
“这把戏跟水银铺路一样,都是受了秦始皇陵的影响,属于汉墓里头常见的阴损招数。可两样凑到一块,倒是稀奇,啧啧...”
得!又冒出个汉代。
我心底暗暗扒拉了一下高中历史老师教的朝代顺序:
一统秦两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辽夏,最后才是金元明清二十朝。
汉代的机关、元朝的夯土,还有明朝的墓砖......
这当间可差着不止千年呢,齐师爷到底靠不靠谱,别特么的是个老骗子吧?现在不止人品,我对他的专业技能也表示了严重怀疑。
我有心问个明白,可瞥见姓齐的那副神情,估计他自己也是一脑袋糨糊,索性不开口。
让他一个人尴尬去。
一路无话,约莫着七八分钟后,我借着手电光,远远望见了一堵红墙。
众人见状心头都是一振,连带着刚刚的郁闷劲儿都冲散了不少。
钢管已经脆得不成样子,再不到头,俺们这伙人可就真得下去陪大壮了。
几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动作,手底下都带上了几分狠劲儿。
我此时心里惦记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祈祷那堵红墙背后,千万别是另一片水银池。
“放心。”齐师爷在我背后适时开口,“历来没有甬道连着另一个甬道的道理,墙的那头,只能是陪葬坑、耳室或者正寝之一,铺不了水银。”
我余光扫了他一眼,这老小子似乎总能看穿人的心思。
好,就再信你一回。
几个呼吸间,打头的阿欢离红墙只剩一二十步,伸手可及。
“师爷,砸不?”阿欢转过身子问道。
可就在这一刹那,我无意中看见了一样东西,顿时浑身血都凉了。
阿欢刚刚转身的时候,手电光扫过红墙,我在明暗交错的一瞬中,清楚地看见,红墙的右上角赫然有一个......
黑黢黢的洞!
这墙上哪来的洞?这儿咋可能出现洞?
再也顾不上什么电量不电量,我扔开怀里的钢管,反手掏出自己的手电,“啪”地按亮。
光柱直射过去,所有人都看清了。
没错,一个洞。
约莫人头大小,直径二十公分上下,墓砖的断口很新,明显不是自然塌陷,根本就是现代人用工具凿开的。
我维持着手电指墙的姿势,转头,冷冷开口:
“师爷,这墓...你说你没下来过?”
本以为齐师爷会编个虚虚实实的借口,把破洞这事儿圆过去。
谁知他压根没搭理我,直勾勾地盯着红墙上的洞口,愣在原地足足呆了三四秒。
“让开!”师爷突然出声,对我厉声喝道。
我被姓齐的吓了一跳,强撑着维持镇定,反问道:“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尼玛!”
齐师爷爆了粗口,一步上前,一把将我推开。
猝不及防之下,我一个趔趄,险些摔进水银池,好在他收着手,我才堪堪稳住重心。
拨开我的齐师爷脚步没停,快步走到竹板最前头,夺过阿欢的手电。
他借着手电光打量了一下墓砖的断面,眉头瞬间缩成一个疙瘩。
思索片刻后,这位五十多岁的瘦高男人竟踮起脚尖,像偷看寡妇洗澡的闲汉一样,趴着墙根急切地朝里面望去,模样有些滑稽。
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十秒、二十秒......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能让一向稳重的齐师爷看这么久。
他看的时间很长,约莫着差不多得有个一分钟左右,那洞口好似有股魔力,吸走了他所有的镇定。
“老陈。”齐师爷突然把手电筒递给后面的老陈,脸色不是很美丽。
老陈接过手电,嘴里还念叨着“能有什么玩意儿”,顺势也朝里面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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