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顿了顿,慢悠悠地踱到我们跟前:“井下还缺个位置,这位小兄弟要是有兴趣,不妨谈谈。”
说着,他抬手伸出一根食指,直直点向我身后的阿欢。
我们俩同时愣了,论模样,论身板,我哪点不比阿欢强?即便要一个,也不能单单相中了阿欢啊?
旁边的油腻男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师爷一个眼神给逼了回去。
我刚想开口问个明白,一股腥味就钻了过来,嘴边的话硬生生被顶了回去。
这味儿是师爷身上的,类似下雨后泥土的腥味,又掺着臭,像死蛇一样。
我在前面被熏得半天没缓过神,反倒是阿欢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瓮声瓮气地问:“那俺亮哥呢?”
师爷慢条斯理地从鼻烟壶里捏出撮烟丝,放在鼻尖嗅着,眼睛色眯眯地看着阿欢,模样别提有多猥琐了。
“人满了,最多要一个,就你了。”他回道。
阿欢“啊”了一声,突然从我身后站了出来,梗着脖子说:“那不行,不要俺亮哥,那俺也不干了。”
我在旁边听得心头一热。
好小子,够义气!平时没白给你抽春城,等哥日后发达了,高低让你尝尝十块钱一包的塔山是啥滋味。
阿欢说着话,拽起我的胳膊就要往外面走。
我一瞅这哪行啊?月薪三千,过了这村可真没这店了,赶忙甩开阿欢的手,转身朝师爷抱拳,道:“这位叔叔,可否容我跟老弟说两句话?”
师爷给了个请便的眼色。
我拽着阿欢几步跨出门外,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后脑瓜;“你傻是不,一个月开三千块钱,你说不干就不干?三千块,够你捡多少易拉罐。”
“可是...”阿欢还想争辩。
我伸手直接拦住:“行了,别担心我,你哥可是文化人,月薪低于三千五的活儿,我干着咳嗽。”
连哄带劝,总算做通了这傻小子的工作,我又给他拉回了铁皮房。
“想通了?”师爷问的还是阿欢。
阿欢黑着脸点头。
“来,坐下说话。”师爷冲阿欢招招手,随即瞥了我一眼,“那位小哥,你可以走了。”
“不行,”阿欢猛地抓住我的袖子,“让俺哥留在这儿。”
我一听这小子又要犯倔,赶紧把他按在条凳上,对师爷赔着笑:“叔,您别见怪,我就在边上陪着他,说完事我就走。”
师爷没拦着,或者说,他眼里只有阿欢。
“怎么称呼?”
“李寻欢。”
“呃。”
我清楚地看见这位师爷眼角抽搐一下,估计也是没见过如此尊荣的李寻欢。
他情绪调整得很快,清了清嗓子,身体靠在桌边,随和道:“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齐,道上给面子,一般叫我齐师爷。”
我心里一咯噔,道上?什么道?黑的还是白的。
“什...”我下意识脱口而出,可齐师爷坐得离我实在太近,土腥味儿直往鼻孔里钻,嘴边的话又被顶了回去。
阿欢常年混迹垃圾堆,对味道早免疫了,老老实实地问了声:“齐师爷好。”
齐师爷点点头,开始发问:“先说说,家里什么情况?”
“俺家山东的,五个兄弟,俺排老四。”阿欢挠挠头,“家里地少,养不活这么多人。”
齐师爷若有所思:“家里可还有牵挂?父母可还健在?”
“爹娘都在。”阿欢老实答道。
听闻这话,齐师爷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随即又问:“你来京城地界多久了?”
我听完心里更疑惑了,怎么?下井干苦大力还讲究个本地户籍?阿欢估计也想到了这茬儿,余光扫了我一眼,没敢立刻接话。
齐师爷见阿欢一脸窘迫,再扫一眼我们哥俩身上穿的破烂子,忽然笑了:“缺钱?”
我和阿欢同时抬起头。
缺,太缺了。
齐师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旋即话锋一转:“小兄弟,胆子大不大?”
“还行吧。”
“夜里走山路,怕不怕?”
“没走过,不知道。”
“在老家可下过地窖?”
“下过啊,冬天存白菜的地窖俺常下。”阿欢来了精神。
“那...”师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方向感如何?进了山洞,能不能记得来时的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问得蹊跷,井下工人需要记路做什么?
阿欢没想那么多,应道:“记路还行。”
师爷突然凑近,土腥味呛得我眼睛都睁不开:“若是夜里干活,你可愿意?”
阿欢咬咬牙:“给钱就干!”
“好,好,好。”师爷连道三声好,重重往椅背上一靠:“你可以留下了。”
这就成了?尽管刚才一连串问题处处透着古怪,但好像没什么实质性的门槛哈?
我跟阿欢对视一眼,都有点难以置信。
阿欢脑子里只有钱,梗着脖子,支支吾吾确认道:“齐师爷,一个月...真给三千?”
齐师爷笑着点头,三千块对他而言,跟三十块没啥区别。
我倒是还残存点淡薄的法治意识,担心阿欢这钱拿不到手,忍不住出口问道:“师爷您好,咱这签合同吗?”
听到我嘴里的新鲜名词,齐师爷反而有些意外,挑眉道:“念过书?”
“昂,高中毕业。”我也没藏着掖着。
“呦呵~今儿个倒是捡到宝了,”师爷直起身,第一次拿正眼瞧我,“好家伙,一文一武啊。”
“又要我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
“要!都留下吧,你俩也好有个照应。”
说完,齐师爷对油腻男使了个眼色:“曹总,这小哥俩入伙。你那头,挑两个岁数大的,摘儿出去。”
齐师爷让我们哥俩回去收拾铺盖卷,当晚就“入职”,临了还特意嘱咐了一句,让带上身份证。
我也没多想,寻思城里的大公司就是正规,上来就给员工办社保,这下算是掏上了。
回去路上,阿欢笑得跟朵霸王花一样,使劲拍我肩膀:“俺滴哥啊,有文化就是吃香哇,你全程说了一句话,人家就给录用了。”
“不像俺,被问了半天话,嘿嘿嘿。”
我嘴上打着哈哈,心里暗自悱腹,要是高中毕业这么吃香,你哥何至于跟你拾破烂子。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在这一行当,能完整念完三年高中的,确实属于高才生了。
要是哪天冒出个专科毕业的,那简直跟古时候中了秀才一样稀罕,至于传说中的本科生,基本就是文曲星下凡的级别了。
两个穷疯了的半大小子,实在没啥家当可收拾。
当天夜里,我跟阿欢用凉席卷着夏凉被,雄赳赳地杀回了煤窑。
还是白天的铁皮房,推门进去——
嚯,人还真不少。
姓曹的油腻男人没在,除了白天见过的齐师爷,屋里还有三男一女。
那三个男的,有两个一看就是卖力气的,中等个头,胳膊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是常年干重活的手子。
另一个穿着工装,没什么特点,就是年纪大一些,不过身上隐约也带着点师爷一样的味道。
最扎眼的是那个女的,看年纪说三十四十都行,长相普普通通,奈何身段火辣得很,老式毛衣都包不住凹凸有致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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